第二天清晨,作業船再次停在了海溝上方。
天剛亮,海面上漂著一層薄霧,東邊的天際線被朝陽燒成了橙紅色。
阿強站在船舷邊上,看著林海把上衣脫了扔在甲板上。
「哥,今天還是裸潛?」
「對。上次下去的時候在三百八十米左右的深度發現了那群帶魚,沒來得及細看。今天專門去看看規模。」
「三百八十米?帶魚能活在那個深度?」
「帶魚本來就是深水魚,白天沉到深水層,夜間上浮到中層水域捕食。三四百米的深度對大帶魚來說是白天的安全區。」
「那為什麼普通漁船撈的帶魚都是在一兩百米的水層?」
「因為普通漁船的網具沉不到三四百米。拖網最深能到兩百五十米左右就是極限了,再深網具的張力和阻力控制不住。所以三百米以下的帶魚群基本上沒人動過,是一片處女漁場。」
阿強的眼睛亮了一下。
「處女漁場?那這群帶魚有多少?」
「上次匆匆一掃,目測密度極高。今天下去仔細看一遍,數量和分布搞清楚了再決定怎麼撈。」
「怎麼撈?三四百米的深度你剛才說普通網具下不去。」
「普通網具下不去,但不代表沒有辦法。等我上來再說。」
林海站上船舷,腳趾扣住邊緣,縱身躍入海面。
水花炸開又合攏,他的身影迅速沉入藍色的水體中。
五十米,一百米,兩百米。
他的下潛速度比上次快了一些,身體對水壓的適應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耳壓平衡幾乎是自動完成的。
三百米。
光線完全消失,四周被純粹的黑暗包裹。深海發光生物零星地閃爍在視野邊緣,冷藍色的微光像黑幕上撒了一把碎星子。
他繼續下沉,速度放慢了。
三百五十米。
腦海中響起了系統的提示音。
【叮!檢測到大規模魚群信號。方位:正前方偏左17度,距離約200米。信號密度:極高。】
【魚群品種:白帶魚。平均體長:1.05至1.35米。個體密度:每立方水體超過300尾。預估總量:15至20萬尾。】
【品質評級:極品。深水白帶魚,脂肪含量為淺水帶魚的2.4倍,肉質纖維細密度為普通帶魚的3.1倍。市場參考價格:每斤45至65元(按極品級整條售賣)。】
十五到二十萬尾。
每條平均體重按一斤半算,總量就是二十多萬斤。
他朝著系統標註的方向遊了過去。
一百米的距離。
前方的黑暗中開始出現一種不同於發光生物的光澤。
不是脈衝式的閃爍,而是一種持續的流動的銀白色反光。
五十米。
那團銀白色的光澤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三十米。
他停了下來。
面前的景象讓他在五百米深的海底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海溝的側壁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內凹弧面,弧面的寬度大約兩百米,垂直高度跨越了至少一百五十米的深度差。在這個巨大的弧面凹槽里,密密麻麻的帶魚群正在做著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行為。
它們在垂直方向上緩慢遊動。
數以萬計的銀白色帶魚身體直立著,尾巴朝下,頭朝上,以一種近乎同步的節奏在弧面凹槽中緩緩升降。從上往下看,像一條由無數銀色絲帶組成的垂直河流。從側面看,像一面巨大的銀色瀑布掛在海溝壁上。
每一條帶魚的體長都在一米以上,最大的超過一米三,銀白色的體表在深海生物的微弱螢光映照下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它們的身體扁而長,像一把把銀色的刀刃,在黑暗中無聲地切割著水體。
萬刃齊動,銀光如瀑。
他圍著魚群的邊緣緩緩遊了半圈,用系統的掃描功能把整個魚群的三維分布範圍記錄了下來。
魚群的核心區域集中在海溝側壁的弧面凹槽內,垂直分布範圍從三百二十米到四百七十米,水平寬度約兩百米。密度最高的區域在三百五十米到四百米之間,那裡的帶魚幾乎是肩並著肩地懸浮著,間距不到半個身位。
他在魚群的邊緣停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一條游到最外圍的大帶魚。
帶魚在他手裡掙扎了兩下就安靜了。一米二的體長,通體銀白,鱗片在指間滑過的觸感極其細膩,魚體的厚度和寬度都比淺水捕獲的普通帶魚大了一圈。
他把魚鬆開,看著它一甩尾巴溜回了魚群里。
夠了,信息足夠了。
他開始上浮。
二十五分鐘後他破水而出,攀上了船舷梯子。
阿強已經在甲板上等著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哥,多少?」
「系統掃描結果,十五到二十萬尾。保守按十五萬尾算,每條平均一斤半,總量二十二萬斤以上。」
阿強手裡的杯子傾了一下,熱水灑了出來他都沒感覺到。
「二十二萬斤?」
「對。而且全部是一米以上的大規格深水白帶魚,品質評級極品。這種帶魚在高端市場上的價格是普通帶魚的三到四倍。按每斤五十塊的均價算,二十二萬斤就是一千一百萬。」
「一千一百萬的帶魚?就在咱們腳底下?」
「就在腳底下三百五十米到四百米的水層里。問題不是值多少錢的問題,問題是怎麼撈。」
「你剛才不是說普通網具下不到那個深度嗎?」
「普通拖網下不去,但有一種方法可以。」
林海拿起甲板上的一支記號筆,在旁邊的白色防水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你看。傳統拖網是水平方向展開的,靠船的動力拖著網前進。網具越深阻力越大,到了三百米以下就拖不動了。但如果我們不拖,而是讓網具自己垂直下沉呢?」
「垂直下沉?」
「我叫它下沉式收網。原理很簡單,用一張圓形的大圍網,網緣配重加到正常拖網的三倍,讓圍網像一把倒過來的傘一樣從水面垂直下沉到目標水層。網到了指定深度之後,從船上遙控收緊底部的拉繩,圍網的底部像束口袋一樣合攏,把魚群兜在裡面,然後絞車往上拉就行了。」
「這種網具市面上有賣的嗎?」
「沒有。現做。讓加工廠的老馬用高強度尼龍繩編一張直徑八十米的圓形圍網,網緣每隔兩米綁一個五公斤的鉛錘,底部穿一根鋼纜做束口繩。總重大概一噸半左右,下沉速度每分鐘大約六十米,六分鐘能沉到三百六十米的目標深度。」
「一噸半的網具?哪條船的絞車拉得動?」
「遠洋一號的主絞車額定拉力十二噸,一噸半的網加上魚的重量頂多三四噸,富餘得很。」
「遠洋一號現在停在母港,開過來要多久?」
「六個小時。你現在打電話讓船長老張把遠洋一號開過來,同時讓加工廠的老馬連夜趕製圍網。明天上午網具到位,下午開撈。」
「明白。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件。這群帶魚白天沉在深水層不動,但傍晚開始會上浮到中層水域覓食。上浮的過程中魚群會從密集狀態散開,那時候下網的效率會大打折扣。所以我們的作業窗口只有白天,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過了四點魚群開始鬆散上浮,就收工。」
「白天七個小時的窗口。一網能撈多少?」
「八十米直徑的圍網面積大約五千平米,按魚群核心區的密度計算,一網下去能兜住一萬五到兩萬尾,也就是兩萬斤到三萬斤。七個小時下四網的話,一天的捕撈量在八萬到十二萬斤之間。」
「一天十萬斤帶魚?」
「保守估計。如果魚群的密度比系統掃描的數據還高,一天可能超過十五萬斤。」
阿強已經在發消息了,手指頭在屏幕上飛。
「哥,老馬說圍網來得及,他那邊有現成的高強度尼龍繩存貨,連夜編的話明天上午十點之前能完工。遠洋一號的老張說他馬上起錨,六個小時後到。」
「那就明天下午一點開始第一網。通知冷庫那邊做好接貨準備,這一趟的量不會小。」
阿強發完消息,抬頭看著林海濕淋淋地站在甲板上,短褲上還在滴著水。
「哥,你的頭髮上有一片發光水母的碎片。」
林海伸手從發梢上摘下了一小片透明的膠質薄膜,在陽光下微微發著藍光。
「深海帶上來的紀念品。」
他把那片薄膜彈進了海里。
手機響了,陳曉月的電話。
「又下去了?」
「下去了。魚群確認了,十五到二十萬尾的深水大帶魚,明天開撈。」
「多少?」
「保守一千一百萬。」
「三天前你在海溝里撈了一棵兩億不賣的珊瑚樹,今天又發現了一千萬的帶魚群。林海,你那條海溝是不是通到龍宮去了?」
「不是龍宮,是沒人到過的處女漁場。三百五十米以下的水層從來沒有人捕撈過,裡面積攢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魚群儲量。我現在能裸潛到五百米,等於打開了一扇全世界只有我能進去的門。」
「門後面還有多少寶貝?」
「你慢慢看就知道了。先掛了,明天撈完了給你報數。」
「那碗蓋飯……」
「陳曉月,你要是再提蓋飯,我就把那棵珊瑚樹送你當嫁妝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誰要你的嫁妝,我要的是你的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