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站在窗前，看著最後一輛冷鏈車駛出碼頭大門。
陳曉月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幾張剛列印出來的報表，鞋跟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她把報表放在桌子上，指著上面的紅色數字。
「省城去不成了，你看看這個。」
林海轉過身，拿起報表看了一眼。
「這是剛匯總出來的預訂單？」
陳曉月拉開椅子坐下，手指用力按在表格的最後一欄。
「全國專櫃和電商渠道的冬季海參預訂數據，總數是十八萬斤。」
「我們現在能拿出來的貨，除了剛才張老闆拉走的，剩下的全部加起來也只有三萬六千斤。」
「缺口有八成。」
林海把報表放回桌上，走到茶水台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陳曉月抬起頭，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
「他們自己都火燒眉毛了，今年高溫赤潮讓他們損失了超過七成的底播參，現在正四處找貨填補自己的窟窿。」
「我聯繫了五家平時合作最好的供應商，他們加起來也只能給我們勻出兩萬斤，而且開價高出了三成。」
「就算加上這兩萬斤，我們的缺口依然有十四萬斤以上。」
「如果算上後面雙十一和年貨節的預估銷量，總缺口會超過二十萬斤。」
「二十萬斤的極品海參，按照現在的市場批發價，那就是一億六千萬的資金。」
「拿不出貨，不僅這一億六千萬的營收沒了，我們還要賠付巨額的違約金。」
林海端著水杯，看著杯子裡起伏的茶葉。
「我們自己的底播區不能再撈了？」
陳曉月站起來，走到林海面前。
「你瘋了？昨天撈上來的那批已經是極限，剩下的都是還沒長成的幼參，現在撈就是殺雞取卵，會毀了林氏的招牌。」
「你每次遇到問題就想走捷徑，上次海星泛濫的時候，你也是這樣，不聲不響就自己下了決定，把海星磨成粉去餵魚。」
「要不是最後那批錦鯉賣了高價，加工廠那幾十噸的海星垃圾你打算怎麼處理？」
林海喝了一口水，面無表情。
「結果是好的，不是嗎？」
「那是你運氣好，這次你還想碰運氣？」
陳曉月翻看著報表，語氣急躁。
「這可是二十萬斤的缺口，不是幾條錦鯉能解決的。」
「而且北方那些供應商現在都在看我們的笑話，大家都知道林氏海洋接了大單，就等著看我們交不出貨賠錢。」
林海放下水杯，看著她。
「我沒說要撈底播區的。」
「那你的貨從哪裡來？總不能憑空變出來二十萬斤海參。」
「南海群島。」
陳曉月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南海？那邊距離我們有幾百海里，而且我們從來沒有在那邊進行過大規模的捕撈作業。」
「你對那邊的情況根本不了解，就憑你嘴裡說的那些虛無飄渺的數據？」
「我之前用深海探測器做過測試，反饋的數據顯示那邊有高密度的海參信號，密度是黃金海灣的五倍。」
陳曉月皺起眉頭，面露懷疑。
「探測器的數據能准嗎？海參大多藏在礁石縫隙和沙泥里，聲吶很難準確識別數量。」
「而且，你那個定製的探測器到底是從哪弄來的？」
「我查過公司的採購帳目，根本沒有這筆大額設備的支出。」
「你是不是又背著我用了什麼不合規的渠道？」
林海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支煙點燃。
「朋友送的測試機，沒走公司的帳，你不用查了。」
「你管它怎麼來的，好用就行。」
「南海那地方，別人去是冒險，我去是收割。」
「你手裡的十八萬斤訂單，除了我，誰能給你填上？」
陳曉月冷哼了一聲。
「你少拿朋友送的這種話來糊弄我，你哪個朋友能送你價值幾百萬的深海探測設備？」
「上次藍鰭金槍魚的事情你也是這樣，一個人開著船就出海了，連個定位都不留，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擔心？」
「你現在是林氏海洋的掌舵人，不是以前那個光腳不怕穿鞋的單幹漁民了，能不能做事情前多考慮一下風險？」
林海吐出一口煙霧，看著煙霧在空氣中消散。
「風險和收益是成正比的，這次去南海，我有把握。」
「南海冬天的水溫在二十度以上，海參在這個季節仍然保持活躍，不同於北方海域的冬眠狀態。」
「那是一片沒有被商業采撈過的水域，裡面的海參個頭和品質都會超出你的想像。」
陳曉月在桌子旁來回走了兩步，高跟鞋的聲音有些亂。
「三條船南下，航程要三十六個小時，往返就是三天。」
「我們只有五天的時間來解決第一批貨的問題。」
「來得及。」
林海放下菸頭，吐出三個字。
「明天下午出發，遠洋一號和遠洋二號一起去，三號補給船隨行。」
「遠洋一號的冷庫已經空了，可以裝十五萬斤。」
「遠洋二號的容量是二十萬斤。」
「三條船的編隊，一次可以帶回三十萬斤鮮參。」
陳曉月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打算一次撈三十萬斤？」
「我們現在的缺口是二十萬斤，但只要南海的海參一上市，質量優勢顯現出來，追加的訂單會源源不斷。」
「多出來的十萬斤可以直接送進三號加工廠，做成即食海參，防潮包裝可以保存兩年。」
「這不僅是補缺口，也是我們占領冬季海參市場的好機會。」
陳曉月看著林海，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口氣。
「你總是能把危機變成擴張的機會。」
「不過後勤和銷售渠道的壓力全在我這邊了。」
「那是你的工作，我相信你能做好。」
「電商團隊明天開始做預售頁面，宣傳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麼？南海參王？」
「對，就叫南海參王。」
陳曉月笑了一下，但很快收斂了表情。
「如果五天內貨到不了，林氏海洋的信譽就徹底砸了。」
「貨一定會準時到，你做好接收的準備就行。」
林海說完，轉頭看向門外。
阿強正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補給清單。
「哥，遠洋一號的帶魚已經卸完了，船員們正在清理甲板。」
「你剛才說要南下，是真的嗎？」
「是真的，明天下午兩點出發，你去通知二號和三號船的船長，讓他們做好準備。」
阿強把清單遞給林海，面露難色。
「南海那邊風浪大，而且航程有三十六個小時，我們帶的潛水裝備夠不夠？」
「三號補給船上多帶三十套重型潛水服，還有兩台真空吸盤泵。」
「那邊的水深在三十米左右，人工采撈配合機械吸取，速度能提升一倍。」
林海仔細看著清單上的每一項物資，確認無誤後簽了字。
「去辦吧，別耽誤時間。」
阿強接過清單，轉身跑了出去。
陳曉月看著林海，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子。
「既然你決定了，那我現在回公司重新調整銷售計劃。」
「省城定設備的事，等你們回來再去。」
「好。」
陳曉月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回過頭看著林海。
「你還欠我一碗蓋飯，別忘了。」
「等我帶回三十萬斤南海參王，請你吃海參撈飯，一碗裡放十根參。」
「那可比蓋飯貴多了，我記下了。」
陳曉月離開了會客室。
林海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翻滾的大海。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去，海浪拍打著碼頭的防波堤，發出聲響。
第二天下午兩點，母港碼頭。
三條大船並排停靠在岸邊，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碼頭上迴蕩。
遠洋一號的煙囪里冒出黑色的煙霧，船員們正在做最後的起錨準備。
林海站在船頭，看著遠洋二號和三號補給船依次解開纜繩。
阿強快步走到他身邊，大聲喊道。
「哥，所有物資都清點完畢，燃油和淡水全部滿倉，可以起錨了。」
「起錨，出發。」
林海揮了揮手。
汽笛聲在天空中迴蕩，三條船組成的編隊駛離碼頭，朝著南方的海域駛去。
夕陽將海面染成了金紅色，船隻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白色尾跡。
航行在繼續。
第一天夜裡，海面上的風力達到了六級，船體開始劇烈搖晃。
林海躺在狹窄的船艙里，聽著外面海浪撞擊船殼的聲音。
他坐起身，看著窗外的海浪。
阿強在隔壁的艙室里發出鼾聲，已經睡熟了。
林海穿上外套，走上了駕駛台。
值班的船長老張正握著舵輪，眼睛盯著雷達屏幕。
「林總，風浪大，但航向沒有偏，預計明天傍晚能到達目標環礁。」
「注意安全，速度可以適當放慢一些，不要勉強。」
「明白。」
林海在駕駛台待了一個小時，確認一切正常後才回到船艙。
第三天下午五點，夕陽掛在海平線上，海面沒有了波浪。
雷達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圓環狀的陰影。
「林總，到了，前方就是目標環礁。」
老張大聲喊道。
林海走出駕駛室，站在甲板上往前看。
前方是一片寬闊的珊瑚環礁，中間是一個沒有波浪的瀉湖，水色呈現出翠綠色，而環礁外側則是深海。
「遠洋一號在外側拋錨，二號和三號船在瀉湖入口處停靠。」
林海下達了指令。
三條船降低速度，拋下鐵錨。
阿強帶著船員們開始把潛水裝備往甲板上搬。
「哥，今天就下去嗎？天馬上就要黑了。」
「今天先下去探探底，確認一下海參的分布區域，明天一早全面開工。」
林海脫掉外套，換上了潛水服。
他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但在船員面前，他必須做好偽裝。
他戴上面罩，背上氣瓶，直接從船舷一側躍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在眼前展開。
這裡的海水清澈，能見度達到了三十米以上。
環礁的外側是一道陡峭的懸崖，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林海順著懸崖往下游去，珊瑚礁上長滿了各種顏色的軟珊瑚，成群的彩色小魚在礁石縫隙中穿梭。
到了三十米深度，海底是一片平坦的沙泥地，中間夾雜著大大小小的礁石。
林海落在沙泥地上，腳底踩著鬆軟 of 泥沙。
他向前遊了十幾米，撥開了一叢海藻。
一隻體型寬壯的黑褐色海參正趴在沙泥上，身上長滿了粗壯的肉刺，個頭比黃金海灣的還要大一圈。
他伸手把海參抓了起來，分量很重，起碼有一斤多。
這是地地道道的野生老參，參皮粗糙，肉質極厚。
他環顧四周，這片沙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這種規格的海參，每隔幾十厘米就有一隻。
這片沒有被開發過的處女漁場，儲量比探測器反饋的數據還要多。
林海把這隻海參放回原處，開始往回遊。
他需要儘快回到船上，制定明天的捕撈計劃。
二十分鐘後，林海浮出水面，爬上了遠洋一號的甲板。
阿強正等在旁邊，幫他卸下氣瓶。
「怎麼樣？底下多不多？」
「多，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多。」
林海一邊解開潛水服的拉鏈，一邊說道。
「明天一早，所有的潛水員全部下水，分成三個組，配合吸盤泵作業。」
「一天時間，我們必須裝滿遠洋一號的冷庫。」
「好，我這就去通知大家準備。」
阿強轉過身跑開了。
林海站在甲板上，看著天邊最後的餘暉消失在海平線上。
夜晚的南海安靜，只有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
明天，這裡將變成一個忙碌的戰場。
第四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甲板上就已經熱鬧起來。
三十名潛水員換好了裝備，在甲板上排成三列。
阿強拿著喇叭在前面喊話。
「大家聽好了，這次是深水作業，水深三十米，注意安全繩和氣壓。」
「吸盤泵的管道要理順，別在海底纏繞。」
「撈上來的海參直接送進一號和二號的冷庫，動作要快。」
林海走到船舷邊，看著第一組潛水員依次跳入水中。
真空吸盤泵的電機發出轟鳴聲，兩條粗壯的黑色管道順著船舷垂入海中。
管道里開始傳來咕嘟咕嘟的流動聲。
第一批海參順著管道被吸了上來，落在了分揀台的塑料筐里。
這些海參個頭極大，身上長滿肉刺，還在不停地蠕動。
分揀工人們迅速把海參分類，裝箱，送往冷庫。
林海看著分揀台上的海參，對旁邊的阿強說道。
「告訴二號船的船長，冷庫的溫度控制在零上四度，不要結冰，保持鮮活度。」
「明白，我這就去用對講機通知。」
阿強點頭，拿起對講機開始呼叫。
作業一直持續到中午，太陽高高掛在天空中，海面上的溫度升高了。
林海看著已經裝了小半的冷庫，眉頭依然沒有鬆開。
「速度還是慢了，照這個進度，今天最多只能裝八萬斤。」
老張在一旁擦了擦汗。
「林總，這已經是極限了，潛水員在三十米水深不能待太久，需要輪換。」
「而且海底的礁石多，吸盤泵的管道經常被卡住，耽誤了不少時間。」
林海看著海面，做出了決定。
「讓第二組潛水員帶上備用管，去環礁的東側開闢第二個作業點。」
「那邊的沙泥地更平坦，礁石少，吸盤泵可以全速運轉。」
「可是那邊靠近深水區，水流比較急。」
老張面露擔憂。
「多系一條安全繩，讓三號補給船過去護航，出不了事。」
「是。」
老張轉身去傳達命令。
新作業點開闢後，海參的收集速度明顯加快。
黑色管道里不斷有海參湧出，分揀台上堆滿了海參。
工人們的動作迅速，一箱箱海參被源源不斷地送進冷庫。
到了下午四點，遠洋一號的冷庫已經基本裝滿，遠洋二號也裝了一半。
林海看著記事板上的數據，神色舒緩。
「一共十七萬斤，第一批貨足夠了。」
阿強走過來，遞給林海一瓶水。
「哥，大家累得夠嗆，今晚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今晚原地休整，明天一早把剩下的冷庫裝滿，中午返航。」
林海接過水喝了一口。
「讓廚房多做點肉，給潛水員們加餐。」
「好嘞，大家聽到這個肯定高興。」
阿強轉過身跑向了後甲板。
林海站在船頭，看著海面上開始升起的薄霧。
這趟南海之行辛苦，但回報豐厚。
十七萬斤野生老參，足以在全國海參市場上掀起一場風暴。
而林氏海洋，將是這場風暴的掌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