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了,而且不止一家。」
陳曉月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利落,剛睡醒的沙啞散得乾淨,指尖隔著電話敲了敲桌上的檢測報告。
「幾家。」
「客服部今早收了七條投訴,散在三個不同電商平台。我讓運營部順著連結摸了一圈,至少有三家店鋪掛著林氏海參,林氏極品海參,林氏南海參王的名頭賣貨。兩家在某寶,一家在某多多。」
「貨是什麼樣。」
「我讓客服拍了樣品加急寄回,剛拆完。」
「品質如何。」
「連餵養殖塘雜魚都嫌髒的東西。」
陳曉月聲音壓得發沉,那股壓了一早上的火順著話音透出來。
「包裝仿了八成,logo字體抄得一字不差,唯獨防偽碼位置空著一塊留著打碼。裡面的海參泡得發飄,肉壁薄得能透過去光,肉刺軟得直打晃,掰開全是泥沙,拿藥水泡過的塘底貨敢貼我們的牌子當野生參賣。」
「賣什麼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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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塊一隻。我們最低檔的精品級即食海參零售價一百六十八。他們賣六十八,不到我們正品價格的一半。」
「六十八一隻,頂著我的名字,賣塘底泡藥的泥貨。」
林海聲音平得沒有起伏,站在旁邊的阿強聽見這話,胳膊上的皮膚緊了緊。
他跟了林海幾年,知道這種沒半點波瀾的語氣出來,對面的人已經把路走死了。
「店鋪註冊信息查了嗎。」
「查了。三家店鋪的註冊主體都是個人,身份證地址分在河北和山東。但運營部順著發貨地址追了物流,三家的發貨倉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哪裡。」
「山東臨沂郊區的一個工業園。三家共用一個倉庫地址,快遞單號前綴全是同一個物流網點。基本能確定,背後是同一伙人在操盤。」
「知道了。」
林海握著手機站了兩秒,轉身走向船艙的通信室。
「陳曉月,法務部的趙剛在不在。」
「在,昨晚我就讓他留崗待命。」
「拉三方通話,把他接進來。」
十秒後趙剛的聲音接進線路,背景里還有翻文件的嘩啦聲。
「林總。」
「事情陳總跟你同步過了。」
「同步了。三家店鋪冒用我們品牌名售假,涉嫌商標侵權和食品安全違法。」
「你這邊能不能直接走報案流程。」
「可以。商標部分我們的註冊證齊全,林氏海參和林氏海洋兩個商標我們都有獨占使用權。對方未經授權用近似商標做商業活動,侵權事實沒有爭議。食品安全部分需要市場監管部門介入,按陳總說的產品情況,這些貨大概率存在標籤造假和添加物超標的問題,一查一個準。」
「常規流程三到五個工作日出受理通知,之後走調查取證。但如果我們直接配合執法部門提供店鋪信息和倉庫地址,可以申請當場查封。」
「三五天等不起。多放一天貨流出去,消費者吃壞了身子,帳最後全算在林氏頭上。」林海指尖叩了叩桌面,「四十八小時,我要所有連結全部下架,倉庫全部封死,你能不能辦。」
「能。」
「說方案。」
「我聯繫山東當地的市場監管局,以涉嫌違反食品安全法為由申請緊急執法。我們法務團隊今天下午就出發去臨沂,到了直接跟當地執法部門對接。」
「法務團隊去幾個人。」
「常駐的三個律師加兩個取證專員,一共五個人。」
「不夠。再加三個人,把我們合作的那家調查公司的人也帶上。到了臨沂分兩路走。一路跟著執法部門去倉庫,另一路追上游源頭。假包裝是哪裡印的,劣質原料是誰供的,順著線全挖出來一鍋端。」
「明白。那三家電商店鋪的下架怎麼處理。」
「找平台投訴部門同步走流程。我們有註冊商標在先,給平台發侵權投訴函加產品質量對比檢測報告,平台最快兩個小時就能強制下架。陳曉月,投訴函和檢測報告你這邊出。」
「已經在走流程了。剛拆的假冒樣品我送去了合作的第三方檢測機構,走加急通道,四個小時內出結果。」
「四個小時。可以,今天中午之前投訴函和檢測報告同步發到三個平台的侵權處理中心,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三家假冒店鋪全部關店。」
「沒問題。」
趙剛在電話那頭頓了頓,補了一句。
「林總,還有個事需要您確認。如果到倉庫現場發現假冒產品存量大,涉案金額超過五萬元,這個案子就不是普通行政違法,夠得上刑事立案標準。」
「夠就立。讓他進去蹲。敢頂著我的名字賺黑心錢,我就讓他記一輩子碰林氏牌子的代價。」
趙剛那邊安靜了一秒。
「明白。我今天下午帶隊出發,到了臨沂第一時間跟您匯報進度。」
「不用跟我匯報,跟陳總對接就行。我在南海這邊走不開。趙剛,這件事你全權負責,需要什麼資源直接找陳總批。法律框架內,能用的手段全部用上,我只要一個結果。」
「您要什麼結果。」
「假冒窩點全部端掉,涉案人員全部移送司法,假冒產品全部銷毀,從今天起市面上看不到一袋假的林氏海參。」
「保證完成。」
通話掛斷,林海把手機放在通信室的桌上,手指在桌面上彈了三下。
阿強站在門口看著他。
「哥,你現在不氣啊。」
「殺雞不需要動氣。」
當天下午兩點,趙剛帶著八個人從總部出發直飛臨沂。
五點半落地,六點趕到當地市場監管局。
趙剛出示了林氏海洋的授權委託書和商標註冊證書,同時遞上陳曉月中午前趕出來的第三方檢測報告。
報告結論寫得清楚,送檢的假冒林氏海參樣品鋁含量超標四倍,甲醛含量超標兩倍,亞硫酸鹽殘留量達標準限值的三倍。
市場監管局的科長看完報告臉色當場就變了。
「這東西吃進去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我們申請緊急執法,今晚就去查。」
「今晚。」
「拖到明天,又有幾百袋貨流到消費者餐桌上,我們等不了。」
科長打了兩個電話協調,四十分鐘後一輛執法車和一輛警車停在了市場監管局門口。
晚上八點二十分,兩輛車加上趙剛團隊的商務車一起開進了臨沂郊區的工業園。
倉庫的鐵皮門關著,裡面亮著燈。
執法人員敲門,裡面沒人應聲。
再敲,還是沒動靜。
趙剛讓調查公司的人繞到倉庫後門守了十分鐘,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順著後門通風窗口往外爬,被堵了個正著。
執法人員依法打開倉庫前門。
亮著燈的倉庫里擺著一條簡陋的生產線。
三張鐵架桌拼在一起當分裝台,上面堆著散裝海參和沒封口的真空袋。靠牆的位置碼著十幾箱封好的成品,箱子表面印著林氏極品海參六個大字,連字體和排版都跟正品一模一樣。
角落裡擺著一台小型封口機和一台打碼機,打碼機的屏幕上還留著剛設定的生產日期,日期標在三天後。
預打生產日期,讓消費者以為買到的是剛出廠的新鮮貨。
趙剛拍了現場照片發給陳曉月。
十秒後陳曉月把照片轉發給林海。
林海看著照片上印著自己品牌名的假冒包裝箱,用半分鐘把每張照片都看完。
隨後他撥通趙剛的電話。
「現場查了多少假貨。」
「初步清點,已封裝成品約三千五百袋,半成品原料約兩千斤,未使用的假冒包裝袋約一萬隻。按六十八塊一袋的售價算,已封裝成品的涉案金額接近二十四萬。」
「夠刑事立案了。」
「夠了。當地公安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倉庫里抓到的人姓孫,外號瘦猴,約談了十分鐘,他全招了。」
「招了什麼。」
「他是中間人,負責分裝和發貨。原料供應商在山東另一個城市,專門給各種假冒品牌供低價養殖海參。假冒包裝是廣東一家小印刷廠做的,那家廠同時給十幾個品牌做假包裝。這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產業鏈上的每個環節都查實了。」
「瘦猴交代了上游供貨商的聯繫方式和印刷廠地址。我已經委託當地合作律所分頭提交執法申請,山東的原料供貨商今晚查,廣東的印刷廠明天上午查。」
「趙剛,幹得不錯。」
「林總,還有個事需要您拿主意。」
「說。」
「瘦猴說他不是唯一的中間人,他知道至少還有兩個窩點在做同樣的事。一個在河北保定,一個在江蘇連雲港。他願意交地址換從輕處理。」
「從輕要看他給的信息值不值這個價。地址給你了。」
「給了。」
「那就兩線同步推進。你在臨沂收尾,把保定和連雲港的窩點信息轉給我們在兩地的合作律所,明天一早同時動手。一天之內三個窩點全部端掉,一個不留。」
「明白。」
「趙剛,最後一件事。」
「您說。」
「這次打假的全過程都拍了視頻和照片對吧。」
「全程留了記錄,從進倉庫到發現假貨再到嫌疑人供述,全部有影像資料。」
「好。把影像整理一份發給陳總。明天打假結束,我要在林氏海洋的官方社交媒體上發一條聲明。」
「聲明內容您定好了嗎。」
林海站在南海補給基地的碼頭上,頭頂鋪著碎星,耳邊是遠處海浪拍著環礁的聲響。
「聲明就一句話。」
「什麼話。」
「冒我林氏的名字賣假貨,已端三窩,人送進去了。下一個是誰,自己掂量。」
掛了電話,阿強遞了杯水過來。
「哥,三個窩點都端了。」
「臨沂的端了,保定和連雲港的明天早上動。」
「公安也介入了。」
「涉案金額二十四萬,夠刑事立案標準。瘦猴今晚就被帶走。」
阿強吸了口氣。
「哥,這些人膽子也太大了,你的牌子也敢仿。」
「膽子大不算本事,挨得住打回去的拳頭才算。這批人是第一個冒頭的,正好殺給猴看。等聲明發出去,市面上但凡動歪心思的人都得算算帳,碰林氏的牌子值不值當把自己後半輩子搭進去。」
「那品牌這邊呢,買到假貨的客戶怎麼處理。」
「曉月已經讓客服部統計了所有買到假貨的消費者名單,一共七十三人。每人全額退款加賠償一箱正品林氏即食海參,快遞費我們出。這七十三個人以後就是我們最穩的回頭客。」
阿強點了點頭。
「還有別的要安排嗎。」
「還有件事,你讓陳曉月明天幫我約個人。」
阿強湊過來。
「誰。」
「全國海參行業協會的秘書長。」
林海抬眼望著遠處環礁的黑輪廓,海風吹動他的衣角。
「打假是堵窟窿,堵不完所有想賺快錢的手。要一勞永逸,就得把規矩攥在自己手裡,別人不敢定的標準,我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