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洋一號從港口駛出不到四十分鐘，前方海面上就出現了異常。
阿強舉著望遠鏡站在船頭，鏡片裡的畫面讓他的手停了一下。
「哥，看到了。」
「多少只？」
「十幾隻，不對，至少十五隻以上。全部擠在一片大概兩百米見方的區域裡，動作很亂，水面上有大量白色泡沫翻湧。」
林海拿過望遠鏡看了三秒鐘。
「不是翻湧，是掙扎。你看仔細了，那些海豚的尾鰭和胸鰭上纏著東西。」
阿強又舉起望遠鏡。
這回他看清了。
十幾隻寬吻海豚被一張巨大的廢棄流刺網纏在了一起。網繩纏繞在海豚的身體上，有的纏住了尾鰭，有的勒住了胸鰭根部，有一隻體型較小的幼豚整個身體差不多都被裹在了網裡，只有頭部露在水面上急促地噴著氣。
海面上漂浮著大片破碎的尼龍網片和塑料浮球，這是一張被遺棄的流刺網，在洋流中漂了許久，最終兜頭將這群路過的海豚困得嚴嚴實實。
「廢棄流刺網，幽靈網。」林海放下望遠鏡，開始脫上衣。
「哥，你要下去？」
「十五隻海豚被困在裡面，再不解救，網繩越勒越緊，過不了兩個小時就會有海豚因為窒息或者體力耗盡溺亡。」
「等一下，我讓船員準備救生艇和切割工具。」
「來不及了。你看那隻幼豚，它的噴氣頻率已經超過正常值的三倍了，說明它快撐不住了。」
林海把上衣扔在甲板上，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把潛水用的鈦合金割線刀別在腰帶上，光腳踩上船舷。
「阿強，讓遠洋一號停在距離海豚群五十米的位置，不能再近了，螺旋槳會攪進流刺網裡。準備四套潛水裝備，叫四個有證的船員跟在我後面下水，帶上所有的割線刀和剪網鉗。」
「收到。」
「還有，讓大頭把三號船上的獸醫急救包調過來，裡面有消毒噴劑和外傷敷料。被漁網勒傷的海豚出水後需要處理傷口。」
「明白了，還有別的嗎？」
「告訴所有人，下水之後動作要慢。海豚被困住之後處於極度恐慌狀態，如果靠近速度太快，它們會劇烈掙扎導致網繩勒得更緊。跟在我後面，看我怎麼做再模仿。」
說完他跳了下去。
剛一入水，他就聽到了。
海豚的叫聲。
不是正常海豚群發出的那種清脆的哨聲和咔嗒聲，而是一種急促密集、滿是恐懼信號的尖銳叫聲，在水下的傳播距離遠比空氣中更長更清晰。
他朝著聲音的方向游去。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看清了水下的全貌。
那張廢棄流刺網大約有四五百平米的面積，在海水中展開成一個不規則的帷幕，網繩和浮球在水流中緩慢扭動。十七隻寬吻海豚被困在這張網裡，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和深度。
最嚴重的是那隻幼豚。
它的整個身體從頭後方到尾鰭都被細密的尼龍網繩纏了至少四五圈，網繩陷進皮膚里勒出了幾道白色的壓痕，甚至有兩處已經勒破了表皮滲出了血絲。它在水面附近用僅存的一點活動空間拼命抬頭呼吸，每一次噴氣的間隔越來越短。
在幼豚旁邊，一隻體型明顯更大的成年母豚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幼豚和網之間，試圖阻止更多的網繩纏上幼崽。但它自己的前鰭也被纏住了，每一次護崽的動作都讓自己陷得更深。
林海游到距幼豚三米的位置，放慢速度，順著水流漂著靠近。
母豚看到他靠近，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警告叫聲。
他停住了。
停了五秒鐘，然後非常緩慢地伸出了右手，手掌朝下，放在水中一動不動。
母豚的叫聲變了頻率，從警告變成了試探。
它的眼睛盯著林海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被網纏住的前鰭，然後看向了幼豚。
那隻幼豚又噴了一次氣，這一次噴氣的力度比前幾次都弱。
母豚猶豫了不到兩秒鐘，身體輕輕側了一下，把幼豚露給了林海。
林海心裡什麼都沒想，右手從腰間抽出割線刀，慢慢湊近幼豚的身體。
第一刀。
割在幼豚尾鰭根部纏繞最緊的那圈尼龍繩上。
鈦合金刀刃極為鋒利，尼龍繩一碰到刀刃就斷開了，斷頭彈開時幼豚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他的動作穩准利落，每一刀都只切斷網繩，不碰海豚的皮膚。
割完尾部的四圈網繩之後，幼豚的尾鰭恢復了自由，本能地甩了兩下。
他繼續往前，割胸鰭位置的纏繞。
這個位置的網繩更密，而且跟幼豚的身體貼得很緊，刀刃操作的空間只有不到兩厘米。
他用左手輕輕托住幼豚的腹部固定位置，右手持刀一根一根地切斷網繩。
每切斷一根，幼豚的呼吸就順暢一分。
最後一根網繩斷開時，幼豚整個身子一下子鬆了，一扭身就朝水面竄了上去。
它破水而出，噴出了一口長長的氣，然後重新紮入水中，繞著母豚轉了一圈。
母豚發出了一聲完全不同的叫聲，低沉而柔軟。
林海沒有停下來欣賞母子重聚的畫面，他轉向了母豚被纏住的前鰭。
三刀。網繩全斷。母豚的前鰭彈了出來，條件反射地扇了兩下水。
這時候四個穿著水肺裝備的船員也下了水，游到了他附近。
他對著防水對講機說了一句。
「一組去東邊，三隻海豚被纏在網的邊緣，纏繞程度不深，用剪網鉗就行。二組跟我，中間還有十二隻，有幾隻纏得很深，需要一隻一隻地來。」
「收到。」
之後的四十分鐘，是一場無聲的戰鬥。
林海和四個船員在水下逐一接近每一隻被困的海豚。有些海豚的纏繞只有一兩圈網繩，幾刀就能解開。有些纏繞在身體的關節部位，操作起來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精度。
最難的是一隻老年雄性海豚，它的下頜和左胸鰭被同一段網繩纏在了一起，嘴快合不上，每次呼吸都要拼盡全力把頭抬出水面。
林海花了六分鐘才把這隻老海豚身上的網繩全部清除乾淨。
最後一隻海豚的網繩被切斷的時候，水下的叫聲從之前的恐慌和痛苦變成了一種連續的短促哨聲。
十七隻海豚全部獲救。
林海浮上水面的那一刻，甲板上的船員們發出了一陣歡呼聲。
阿強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哥，全救出來了？」
「全部十七隻，無一死亡。有四隻身上有勒傷，不深，用消毒噴劑處理一下就行。」
「怎麼處理？它們又不會上船。」
「不用上船。你把消毒噴劑和敷料扔下來，我在水裡處理。」
阿強把密封袋裝好的急救物資扔下海面。
林海拆開密封袋，游向那四隻受傷的海豚。
讓他意外的是，這四隻海豚沒有躲閃。
那隻母豚甚至主動把受傷的側面轉向了他，安靜地浮在水面上等他噴藥。
他用消毒噴劑處理了四隻海豚的勒傷，傷口都不深，沒有傷及肌肉層，只是表皮破損和淺層擦傷，海水浸泡後已經止血了。
是群里體型最大的那隻雄性海豚，吻部有一道舊傷疤的那隻。
它停在林海面前不到一米的距離，圓圓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低下頭用吻部輕輕碰了一下林海的手掌。
碰完之後它轉了個圈，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哨音。
其他十六隻海豚聽到這聲哨音之後，全部朝著這隻領頭的雄豚聚攏了過來，在林海周圍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圓圈。
然後它們開始跳。
一隻接一隻地從水面躍起，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重新落回海面濺起大片白色水花。
十七隻海豚輪番跳躍，水花四濺，哨聲不斷，這場景是某種古老而莊重的儀式。
甲板上的船員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扒著船舷往下看。
阿強拍了一段視頻，手在抖。
跳了大約兩分鐘之後，海豚群安靜了下來，開始朝著東北方向游去。
林海攀上了船舷梯子回到甲板上，阿強遞了一條毛巾過來。
「哥，那隻領頭的海豚最後碰了你的手是什麼意思？」
「動物行為學裡叫做觸碰致謝。鯨豚類是高度社會化的動物，它們有表達感激的行為模式。」
「你信這個？」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全部活著離開了。」
阿強擦了擦手機屏幕上的水滴，又看了一眼遠處海豚群離去的方向。
「哥，你看，它們沒有散開。」
「什麼意思？」
「十七隻海豚游成了一個箭頭形狀，領頭的那隻一直在最前面。而且它們不是朝外海方向去的，是沿著海岸線往東北方向走的。」
林海用毛巾擦了一把臉，抬頭看向東北方的海面。
遠處，十七個灰色的身影在夕陽的金色光帶中起伏跳躍，活脫脫是一隊訓練有素的領航員。
領頭的那隻大雄豚每隔幾十米就躍出水面一次，每次躍出的時候都把頭轉向遠洋一號的方向。
「它在回頭看我們。」
「哥，你說它是不是想讓我們跟著？」
林海盯著那個方向看了五秒鐘。
「老張，跟上它們。保持兩百米距離，不要靠太近。」
「跟海豚？」
「跟。它們要帶我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