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大頭的聲音從對講機那頭擠出來,尾音被風切斷了一截。
林海把望遠鏡從眼前放下,掌心在機身上按了一下。
「系統剛刷新的坐標,腳底下就是雪蟹遷徙帶,水深一百八到二百二十米,密度頂格,七十二小時窗口,過了就沒了。」
「那什麼時候投籠?」
「現在。」
林海轉身往作業甲板走,遠洋一號後甲板上,二十隻重型蟹籠碼成兩排,每隻籠子旁邊都盤著尼龍纜繩和定位浮標,主繩外面結了一層冰,船員伸手摸了一下,手套被冰碴掛住。
老張帶著十二個船員站在甲板上,防寒服從脖頸裹到腳踝,只露出眼睛和鼻樑,面罩邊緣掛著白霜,幾個人跺著腳,誰也沒摘手套。
林海站到投放口前,抬手指了指甲板上的安全線。
「溫度零下二十六,風速六級,後面還會往上走,我把規矩說在前頭,手套不許摘,甲板結冰之後別跑,絞盤開動時誰也別站纜繩路線上。」
他看向阿強,又補了一句,「誰覺得自己命硬,可以先跟我說,我讓他留在船艙削土豆。」
阿強把脖子縮進領口,「哥,你別看我,我這手套戴得比誰都緊。」
老張抬腳踩了踩投放口邊緣。
「老闆,籠子一百二十斤,纜繩走起來攔不住,真被帶進海里,人就回不來了。」
「所以我只說一遍。」
林海把對講機別到胸前,「第一組,一號到五號,老張帶隊,第二組,六號到十號,大頭帶隊,十一號往後我來,遠洋二號同步投十隻,副船長指揮。」
對講機里傳來副船長的回應,「遠洋二號收到,蟹籠已經上投放位。」
林海抬手往下一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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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那組先動,四個船員推著一號蟹籠往船尾投放口挪,鐵框壓過甲板冰層,冰屑被推到兩邊,纜繩從絞盤上走出半圈就停住,絞盤齒輪頂了兩下,沒再轉。
老張彎腰拽住主纜,「老闆,繩子凍住了,絞盤帶不動。」
「加熱開關呢?」
「開了,溫度上不來。」
林海蹲到絞盤旁,看了一眼指示燈,伸手抓住纜繩外層搓了兩下,冰殼裂開,碎冰掉在防滑墊上。
「電熱絲在工作,等它自己化要拖時間,先手動破冰,每放一段先把外層冰搓掉,不然導槽會卡死。」
老張接過去試了試,「能走,投一號。」
四個船員把蟹籠推到投放口邊緣,老張拉下釋放杆,鐵籠滑出甲板,掉進海水裡,水花卷上來,落回甲板邊緣就結成冰粒。
纜繩從絞盤上往外放,定位浮標被船員拋進海面,橙色標體在浪里起伏,老張盯著深度表喊了一聲,「一號籠投放完畢,深度一百九十米。」
林海點頭,「二號跟上,別搶節奏,先看繩,再看籠。」
二號籠入水後,船身被浪頂了一下,三號籠剛推上投放位,甲板上的積水已經結成薄冰,一個年輕船員腳底滑開,肩膀撞到蟹籠框架,身體往投放口那邊偏過去。
大頭衝上去揪住他的後領,把人往回拖了半步,「你腳底抹油了?讓你踩穩再動,耳朵凍沒了?」
年輕船員扶著籠框喘了兩口,「大頭哥,地上滑,腿使不上勁。」
「使不上勁就蹲著推,別站著逞英雄,摔下去我還得給你寫事故報告。」
林海走到第二組旁邊,「甲板鹽撒了沒有?」
「再撒兩袋,投放口周圍三米鋪厚,防滑墊從倉庫搬出來,走道全鋪,別省那點東西。」
「收到。」
鹽和防滑墊鋪下去後,投放口旁邊總算能站住腳,林海回到第三組,十一號籠已經推到位,阿強站在旁邊抱著浮標,手套外面沾著冰渣。
林海接過絞盤控制杆,眼睛盯住轉速表,「阿強,浮標別提前扔,纜繩走夠深度再放。」
「明白。」
阿強把浮標抱緊,又嘀咕了一句,「這玩意兒抱著都凍手。」
「凍手也別撒。」
十一號籠滑下海面後,纜繩開始放長,林海隔著手套握住繩身控制擺動,冰冷從手套縫隙鑽進去,手指先麻,再疼,最後只剩掌心能感覺到繩子在動。
阿強湊過來看他的手,「哥,你手指都發白了。」
林海鬆開纜繩,活動了一下手指,「還能動,十二號準備。」
「你別硬撐,回頭曉月姐問起來,我可不替你瞞。」
「她問起來,你就說我戴手套了。」
「那她還得問你有沒有把手套當擺設。」
林海看了他一眼,「十二號。」
阿強抱著浮標退回安全線後,「行,十二號,您繼續嘴硬。」
十二號籠投下去時,風又抬了一截,纜繩在半空晃動,絞盤馬達發出沉響,轉速表的指針往下落。
林海按住控制杆,「老張,你那邊絞盤溫度多少?」
老張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四十五,還能頂。」
「我這邊三十八,散熱太快。」
「要不要停一下升溫?」
「不停,三十以下再停,潤滑油沒凍住就能走。」
十三號,十四號,十五號接連入水,船員們一組推籠,一組搓繩,一組看浮標,誰也沒再多說廢話,只有對講機里不斷報深度和編號。
到十六號籠時,主纜剛過導槽,絞盤突然卡住,鐵籠一半壓在甲板上,一半懸在船尾外側,纜繩被拉成直線,投放口邊緣的冰被繩子刮出一道溝。
老張衝過來跪到絞盤旁,「別放,導槽卡冰了。」
大頭一把攔住旁邊船員,「都退安全線後面,別碰籠子。」
林海伸手抓住外側主纜,「老張,敲冰。」
老張抬頭,「你一個人拉不住,籠子往下一墜,手都能給你拖廢。」
「少廢話,敲。」
阿強撲上來抓住同一根纜繩,肩膀往後壓,「我也拉,老張你快點,再慢點我倆真要變冰雕了。」
老張拿起鐵釺,往導槽里連敲幾下,冰塊被敲碎,碎冰順著齒輪邊緣掉下去,絞盤重新咬住纜繩。
「通了,放。」
林海和阿強一起鬆手,十六號籠滑出甲板,砸進海里,纜繩往下走,浮標隨後被船員拋出去。
阿強甩了甩胳膊,轉頭去看林海的手,「哥,你手指蜷著呢,能伸開嗎?」
林海把手舉到眼前,手指彎著,半天沒完全展開,「進艙暖十分鐘,剩下四隻大頭那組接手。」
阿強馬上接話,「這回你總算聽人話了。」
「我只是給你一個表現機會。」
「哥,我寧願少表現兩回。」
林海沒再接話,轉身進了船艙,熱水盆已經被廚房的人端到門邊,他把手套摘下,手指泡進水裡,皮膚顏色從白轉回紅,刺痛從指尖往上鑽。
阿強站在門口探頭,「疼嗎?」
林海抬了下手指,「疼就對了。」
「這話也就你說得出來。」
十分鐘後,林海重新回到甲板,最後一隻籠子正在入水,大頭站在絞盤旁,眼睛盯著深度表,等纜繩走到位後才抬手。
「二十號籠投放完畢,遠洋一號這邊全部完成。」
對講機里,遠洋二號副船長緊跟著報進度,「遠洋二號十隻籠子全部投放完畢,深度一百八到二百二十米,定位正常。」
林海站在投放口邊,看著海面上起伏的三十個橙色浮標,「好,記錄全部坐標,遠洋一號和遠洋二號原地待命,引擎不熄火。」
老張走過來,把編號板遞給他,「三十隻籠全下去了,今晚就等?」
「等十二小時,雪蟹夜裡活動,誘餌泡一夜,明早收籠。」
阿強把手揣進腋下,「十二小時都在這兒等?這地方多待一分鐘都費命。」
「浮冰區會移動,我們不能離開籠區,船保持機動,一有大塊浮冰靠近就調整位置。」
老張看了一眼氣象儀,「老闆,今晚溫度預報出來了,零下三十二。」
甲板上幾個人都停了手,阿強把臉埋進領口,「我現在聽見三十二這倆字就腿軟。」
林海把編號板還給老張,「零下三十二正合適,冷水含氧高,雪蟹會在底層移動覓食,明早收籠,你們別嫌籠子太沉。」
大頭把手套上的冰拍掉,「沉就沉,沉說明錢在裡面,最好沉到絞盤都罵娘。」
「那就讓絞盤先罵。」
林海轉身往艙門走,「全員進艙,廚房開暖氣,熱湯熱飯備足,值班人員半小時一換,誰手腳發麻馬上報。」
老張朝後面揮手,「聽見沒有?進艙,別在外面裝硬漢,凍壞了不算戰績。」
船員們陸續往船艙里撤,兩個值班船員留在甲板靠艙門的位置,眼睛盯著海面浮標和雷達屏,遠洋二號的燈在遠處跟著浪起伏。
林海站在舷窗後,看了海面一會兒,腦海里系統提示音響起。
【叮!檢測到蟹籠區域下方雪蟹群密度持續上升,當前密度已超過初始預測值1.4倍,預計12小時後收籠產量修正為16000至20000斤,建議做好冷庫空間預留。】
林海轉身看向大頭,「把兩條船冷庫全部清出來,一立方都別留。」
大頭手裡的湯碗停在半空,「全部清?哥,冷庫里還有前幾天那批秋刀魚呢。」
「秋刀魚轉普通艙凍著,冷庫溫度調到零下二十五,專門留給雪蟹。」
「到底能上多少貨?」
林海走到航線屏幕前,把三十個浮標坐標全部圈出來,「明早收籠的時候,你就知道冷庫夠不夠用了。」
「大頭,把冷庫騰出來,至少準備兩萬斤的空間。」
大頭端著湯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碰到桌角,湯麵晃了兩下。
「兩萬斤?哥,咱們總共才下了三十隻籠子,一隻籠子裝七百斤?蟹籠撐得住,絞盤也得先罵人吧?」
林海把浮標坐標在屏幕上圈完,手指停在籠區中心。
「系統剛更新,底下蟹群密度比預估高四成,明天收籠你就知道冷庫夠不夠用。」
大頭把湯碗放下,轉身抓起對講機。
「行,我去清冷庫。秋刀魚轉普通艙,雪蟹單獨留位,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