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洋一號停進北方港口的清晨,碼頭上已經停了十二輛冷鏈專車,車身印著林氏海洋標誌,車廂尾部的溫度屏跳著零下四度。
陳曉月站在碼頭邊,手裡夾著文件夾,臂彎里搭著一件厚外套,船梯剛放穩,她就把外套遞到林海面前。
「九十六個小時沒洗澡的人,身上到底什麼味?」
林海接過外套,抬手把拉鏈拉到胸口。
「海鹽味,柴油味,雪蟹味,三樣混一塊。」
陳曉月往後退了半步。
「離我遠點。」
林海看了她一眼,把袖口往下拽。
「你自己站過來的,冷鏈車到了?」
「十二輛全到了,凌晨三點從三個城市調過來,按你的要求走四條線,華北,華東,華南,華中同時發。」
「上架時間?」
「北京和上海今天下午六點能到直營門店,廣州和深圳明天上午十點前到,線上預售頁面已經掛好,中午十二點開放下單。」
林海抬手。
「手機給我。」
陳曉月把手機遞過去,屏幕停在林氏海洋旗艦店的預售頁。
頁面標題寫著:極地冰海直撈活體雪蟹,零中間商,到手價六百八一斤。
副標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對比進口凍品零售均價一千至一千二百元,林氏活體雪蟹品質高三級,價格低四成。
林海把手機還給她。
「這個頁面一上線,進口商今天午飯都吃不穩。」
陳曉月把文件夾往懷裡收了收。
「讓他們吃不穩,生意就是這麼做的,你不捲別人,別人就卷你。」
冷庫門被拉開,一箱箱活體雪蟹被船員搬上轉運推車,再推到冷鏈車尾部裝車。
每箱打開後,裡面放著四到六隻雪蟹,蟹腿還在箱裡划動,冷鏈司機探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簽收單停在半空。
「這蟹也太大了吧,我跑了八年冷鏈,給那麼多海鮮品牌送過貨,沒見過殼這麼大的雪蟹。」
大頭從車尾走過,抬手拍了拍車廂門。
「少看兩眼,多扶一把,摔壞一條腿,你今天工資都不夠賠。」
司機趕緊把簽收單夾回板子上,彎腰去扶箱角。
上午十一點半,最後一輛冷鏈車開出碼頭,轉運推車靠在一邊,地上剩下一片碎冰和車輪壓過的水痕。
中午十二點,線上預售開放。
港口旁邊的臨時辦公室里,陳曉月坐在電腦前盯後台,林海靠在沙發上吃泡麵,阿強從另一台電腦前探出頭。
「哥,數據出來了。」
林海把泡麵叉子擱在碗沿上。
「多少?」
「上線一分鐘,六百四十二單。」
「再刷。」
阿強按下鍵盤,眼睛盯著屏幕。
「兩分鐘,一千三百單,哥,這速度有點嚇人啊。」
陳曉月沒抬頭,手指還在鍵盤上敲。
「預熱鋪了三天,標題就一句話,林氏極地直撈活體雪蟹,進口價六折,消費者看到活體和便宜這兩個詞,手會比腦子快。」
林海把泡麵碗放到桌上。
「還不止便宜,一隻四斤的雪蟹兩千七百多,過年擺到桌上,親戚進門先問這東西哪買的,買的人就值了。」
阿強又刷新了一次,肩膀往前湊。
「五分鐘,兩千八百單。」
門被推開,大頭拿著手機進來。
「哥,北京那邊第一批貨到店了,店長發照片過來。」
他把手機遞到林海面前,照片裡,北京直營門店冷櫃前排著隊,隊尾已經到了店門外的人行道。
林海看完,把手機推回去。
「已經排起來了?」
大頭點開另一段視頻。
「店長說門店卸貨的時候,有人在旁邊拍視頻發出去,標題就叫林氏活體雪蟹到貨,六百八一斤,比進口凍品還便宜,二十分鐘播放破五十萬,附近三公里的人都過去了。」
「評測視頻有人發嗎?」
「有,美食博主買了兩隻,現場開箱,殼一掀開就卡了三秒。」
大頭把進度條往後拖,屏幕里的年輕人掀開蟹殼,對著鏡頭開口。
「各位,這個膏的厚度和顏色,我做了六年海鮮測評,沒見過。進口凍品的膏跟這個比就是渣渣。六百八一斤?這個價格如果不是林海瘋了,就是進口商瘋了。」
林海把手機還給大頭。
「這句好,比花一百萬投GG管用。」
阿強又從電腦前喊了一聲。
「十五分鐘,五千六百單,線上庫存只掛了三千斤,現在已經賣了兩千四百斤。」
林海看向陳曉月。
「追加。」
陳曉月切到後台,敲了幾下鍵盤。
「加了兩千斤,不過按這個速度,半小時內也得空。」
「空就空,第一批搶完,第二批才更好賣。」
阿強看了看屏幕,又回頭看林海。
「哥,你早就算到三千斤不夠?」
「消費者買東西,最怕兩個字,沒貨。」
阿強低頭看後台訂單,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那今天他們是真怕了。」
半小時後,線上五千斤庫存售罄,後台最後一行停在12時34分。
阿強盯著屏幕上的售罄提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剛放下又拿起來。
「三十四分鐘,五千斤沒了,客單價兩千七百多,這一波流水一千三百多萬。」
林海把泡麵碗扔進垃圾桶。
「流水不算本事,扣完成本,五千斤淨利潤大概四百萬,這一波真正值錢的是三十四分鐘清零。」
陳曉月站起來,把整理好的簡報遞給他。
「簡報已經做好,標題是林氏極地雪蟹首發三十四分鐘售罄,價格僅為進口凍品六成,一個小時後推給十二家行業媒體和四十個自媒體渠道。」
「進口商那邊呢?」
陳曉月拿出手機,點開一張截圖。
「北洋優鮮內部群的截圖剛傳出來,他們市場部經理半小時前發了兩句話。」
林海接過手機看。
截圖第一句寫著:林氏的活體雪蟹六百八上市,我們的凍品一千二還賣得動嗎?
第二句寫著:趕緊給老闆匯報,這個月的銷量恐怕要腰斬。
林海把手機遞迴去。
「腰斬都算他們嘴硬。」
陳曉月把截圖保存進文件夾。
「後面一萬八千斤怎麼鋪?」
「三批,第一批五千斤線上走完,第二批六千斤放直營門店和合作超市,明天上架。」
「第三批呢?」
「七千六百斤走高端定製和VIP客戶,手寫邀請函,配雪蟹寶盒,客單價三千八一隻。」
陳曉月抬頭看他。
「你前面剛打平民價,後面又走高端?」
林海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了兩個數字。
「六百八打市場,三千八拉利潤,低價讓進口商丟量,高價讓他們丟面子,兩頭一起堵。」
陳曉月把那張紙抽過去,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你做生意是真不給對手留喘氣的地方。」
「商場上給對手喘氣,回頭就得自己吸氧。」
手機響了,大頭接起後聽了兩句,抬頭看林海。
「哥,北洋優鮮動了。」
「說。」
「今天下午三點,他們臨時發促銷通知,旗下三款凍品雪蟹全線降價兩成,最低一款從一千降到八百。」
林海拉開椅子坐下。
「反應還挺快。」
大頭嗤了一聲。
「快也沒用,八百一斤凍品,對你六百八一斤活體,品質差一截,價格還貴,消費者又不傻。」
「他們降價,說明開始慌了,慌了就會改渠道,改價格,改宣傳。」
林海把筆帽扣上。
「大頭,接下來三天盯住他們,價格調整,渠道變動,門店促銷,只要有動作就報我。」
「收到。」
電話掛斷,阿強從電腦後面抬起頭。
「哥,熱搜上了。」
「什麼詞?」
「林氏雪蟹六百八,進口蟹商慌了,實時第七,還在往上爬。」
林海抬手。
「評論念幾條。」
阿強劃開頁面。
「第一條,林老闆是真良心,活體雪蟹賣進口凍品六折,讓普通人也能吃上好東西,點讚三萬八。」
他往下翻。
「第二條,以前買進口凍品花了一千二一斤,今天買林氏活體才六百八,掰開蟹腿那一下我差點哭了,這肉的量和質量不用比,點讚兩萬五。」
阿強又劃了一下,忍不住笑。
「第三條,林氏以前賣的海參,龍蝦,帝王蟹,全是品質壓過進口還比進口便宜,現在雪蟹又來了,林老闆你到底還有多少寶貝沒拿出來,點讚一萬九。」
林海聽完,站起身往窗邊走。
「曉月,第二批六千斤明天上架,渠道都鋪好了?」
陳曉月翻開文件夾。
「三十二個城市直營門店,一百二十個合作超市,同時開賣。」
「價格不變,六百八。」
「嗯。」
「每個門店冷櫃旁邊放一塊信息牌,上面寫兩行。」
陳曉月拿筆準備記。
「你說。」
「第一行,林氏極地冰海直撈活體雪蟹,零下三十度手工收籠。」
「第二行?」
「同品質進口凍品市場均價一千二,林氏價六百八。」
陳曉月筆尖停了一下。
「你這是把對比數據直接擺到消費者面前。」
「不擺出來,他們怎麼知道自己占了便宜?」
林海看著窗外空下來的車位。
「消費者買東西最痛快的時候,不光是買到好東西,還得知道別人買貴了。」
陳曉月把筆合上。
「你把消費者那點心思拿得挺准。」
林海轉過身,手撐在窗台邊。
「我以前在鎮上買條魚都要比三家,比價格,比品質,比斤兩,錢不夠的時候,誰都這麼算。」
臨時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阿強伸手把空泡麵碗又往垃圾桶里推了推。
林海看向陳曉月。
「這一萬八千斤賣完之後,進口雪蟹市場會變成什麼樣?」
陳曉月合上文件夾,走到桌邊。
「北洋優鮮今天降兩成,如果第二批和第三批繼續沖,他們只有兩條路,要麼虧本跟你打價格戰,要麼退回低端凍品市場。」
「他們打不了價格戰,進口凍品到岸成本擺在那裡,八百已經快壓到底了,再往下賣,股東會先找他們算帳。」
「那就只能退。」
「退了中高端,品牌溢價就沒了,一個只能賣低端凍品的進口商,跟菜市場攤位差多少?」
陳曉月看了他一會兒,把文件夾抱回懷裡。
「從帝王蟹到海參,再到雪蟹,你這是一個品類一個品類把進口商的地盤拆掉。」
「我不拆地盤,我只撈魚賣魚。」
林海拿起外套往門口走。
「地盤是他們自己守不住。」
陳曉月跟上去。
「去哪?」
「回總部。」
「對,有些事要當面跟弟兄們說。」
陳曉月按下電梯鍵。
「新車的事?」
「新車只是第一件。」
「還有比發新車更大的事?」
電梯門打開,林海走進去,抬手按下樓層鍵。
「公司明年要翻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