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手裡的記錄板滑向水面,大頭伸手接住,視線仍落在網箱裡。
陳曉月撥通劉教授的電話。
聽筒里傳出床板聲和衣物摩擦聲。
一個星期內,劉教授第二回在凌晨被叫到養殖區。
「劉教授,四號箱的海皇零一發光。」
「發光?什麼顏色?」
「藍紫色,從雙層金線交錯的位置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衣架碰撞聲。
「我十五分鐘到。」
大頭蹲在網箱邊,用身體擋住旁邊的燈。
「嫂子,白天怎麼沒看見?」
「白天光照強,殼面的光被蓋住了。」
陳曉月收起手電,「你值班這麼多天,夜裡沒來過?」
「我在監控室看屏幕,誰會趴在箱邊數鮑魚。」
十二分鐘後,劉教授穿著白大褂跑進養殖區。
白大褂下面還是睡衣褲,腳上的拖鞋沾著泥。
他俯身靠近觀察台,打開紫外檢測燈。
燈光貼近水面時,海皇零一的雙層金線亮了起來。
「關燈。」
大頭關掉附近的照明。
水面只剩設備指示燈的光。
三隻鮑魚趴在礁石板上,殼面的藍紫色紋路顯出。
零一發出的光落在半塊礁石上,零二和零三的亮度低了一截。
劉教授貼近鐵絲網,觀察三隻鮑魚。
大頭湊到他身邊。
「教授,這是什麼毛病?」
「先取樣。」
劉教授打開工具箱,「取殼面組織,再取一份海水。」
取樣器碰到殼緣,三隻鮑魚收起觸角。
劉教授換了三副手套和兩根取樣器,把六管樣本裝進冷藏盒,合上工具箱。
「陳總,我回實驗室。」
「結果出來,先通知林海。」
劉教授提著冷藏盒跑出養殖區,拖鞋拍打水泥路。
大頭看著他走遠,伸手指了指網箱。
「嫂子,這鮑魚是不是成精了?」
陳曉月沒有接話。
她拿出手機拍下一段視頻,發給林海。
三隻鮑魚都在發光,零一最亮。
林海回了兩個字。
刪掉。
陳曉月盯著屏幕,手指停在刪除鍵上,隨後清掉相冊里的視頻。
第二天上午,林海趕到實驗室。
劉教授趴在顯微鏡前,桌上擺著三個空咖啡杯,檢測報告壓在手邊。
「結果。」
林海拉開椅子坐下。
劉教授從顯微鏡前抬頭,把報告遞了過去。
「殼體表層有一種蛋白質,資料庫沒有匹配項。」
報告攤開,分子量、胺基酸序列和光譜曲線排在表格中。
「蛋白質接觸殼面礦物層,再與海水裡的鈣鎂離子反應,殼面就會發光。」
劉教授指著曲線,「白天受光照影響,肉眼看不清,夜裡才能看見。」
「來源?」
林海翻到下一頁。
「基因突變。」
劉教授揉了揉臉,「二代苗感染殼鑽螺後經歷免疫應激。三隻突變體的基因組多出一段編碼區,負責表達螢光蛋白。」
「蟲子逼出來的?」
「可以這麼說。」
劉教授拿起筆,在紙上畫出一條上升曲線,「這種情況在自然環境裡有先例。人工養殖領域,我沒見過。」
「能維持多久?」
「目前兩次取樣的表達量都在增加,沒看到衰減。」
劉教授把曲線推到林海面前,「完整機理需要研究三個月到半年。」
大頭從門外探進來,手裡提著兩盒盒飯。
「哥,教授,你們先吃飯,我從食堂拿的。」
林海接過盒飯,放在桌邊。
「進來,把門關上。」
大頭關好門,拉開椅子坐下。
林海看向劉教授,手掌按住檢測報告。
「這個發現,你準備怎麼處理?」
劉教授摘下眼鏡,用衣角擦過鏡片。
「我做了二十年海洋生物研究,頭一回碰到活體自發表達未知螢光蛋白。」
他戴回眼鏡,「數據整理出來,論文能上《海洋生物學報》。」
林海把盒飯推過去。
「先吃飯。」
「林總,你聽我說。」
劉教授把盒飯推到旁邊,「這種發現壓著不發,同行會問,實驗室也得拿出成果。」
「論文發出去,同行會盯上哪裡?」
林海拆開盒飯。
劉教授沒有回答,大頭在旁邊夾了一口菜。
「A-7區唄。」
「還有這三隻海皇。」
林海放下筷子,「照片、光譜、基因數據,泄出去一項,別人就能順著查。」
劉教授將手掌壓在報告封面上。
「我可以隱去養殖地點和品系。」
「地點能隱,數據怎麼隱?」
林海看著他,「有人拿光譜去比對,產地早晚會被翻出來。」
劉教授用手指敲了敲報告封面。
「這對學術界來說是一次機會。」
「對林氏來說,也是一次麻煩。」
大頭咽下飯,拿筷子點了點報告。
「教授,上回維克托偷數據,才過去多久?這回論文發出去,來的可不只是一條蟲。」
劉教授轉過臉。
「你小子吃飯,少插嘴。」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都閉嘴。」
林海拿過報告,翻到末頁。
「論文先不發,研究繼續。」
劉教授抬起頭。
「你要壓多久?」
「等海皇能脫離林氏保護,等數據不會指向養殖區。」
「這得等到什麼時候?」
「標準由我定。」
劉教授看著他,手指碰到盒飯邊緣,隔了半晌也沒動。
林海把一台電腦推到桌邊。
「設備和資金由林氏出。實驗數據放入內部伺服器,伺服器不接外網,原始資料禁止拷貝。」
「查文獻怎麼辦?」
「另配一台電腦。查文獻和實驗電腦分開。」
劉教授拿起筷子。
「我接受。」
他吃了兩口,又抬頭補充。
「論文能發時,論文署名我要排在首位。」
「到時候再談。」
「你總得給個期限。」
「教授,先把蛋白質研究明白。」
劉教授看著桌上的報告,筷子停在半空,隨後夾起一塊肉。
「行,先研究。」
下午,林海和大頭一起開快艇離開碼頭,沿海岸線駛向東南方向。
快艇繞過兩座礁石,進入岩壁遮擋的凹地。
洞穴入口朝北,外面的船經過時,很難看見裡面的水面。
大頭扶住船沿,探頭往裡看。
「哥,這地方什麼時候找到的?」
「上個月,系統掃描海底地形時標出來的。」
林海把船停穩,跳上礁石。
「水深三到五米,潮汐影響小,水溫在十九到二十一度。」
大頭跟著跳上去,腳底打滑,手掌抓住岩壁。
「這裡沒信號,你要把海皇放進來?」
「今晚轉移。」
林海蹲到水邊,把手伸進水裡攪過一圈。
「監控用本地設備存儲,我每天過來檢查。」
大頭轉身看著洞穴。
「就咱倆清楚位置?」
「就咱倆。」
「老周、劉教授、陳曉月都不清楚?」
「他們只清楚海皇轉移了。」
「嫂子也不說?」
林海收回手。
「她少掌握一分,遇到事就多一分保障。」
大頭點了點頭。
「行,我嘴巴焊死。」
「你上回也是這麼說。」
「上回老李頭套我話。這回沒人找得到這裡,我跟誰講去?」
大頭拍了拍胸口。
當晚十一點,林海和大頭把三隻海皇裝進恆溫轉運箱,開快艇送到暗礁洞穴。
獨立網箱已經裝好。
循環水接入洞內水源,水溫探頭和本地監控也完成調試。
林海打開轉運箱,把海皇零一放進網箱,隨後將零二和零三送入水中。
三隻鮑魚貼上礁石板。
雙層金線在水面下顯出藍紫色光,岩壁上的水紋隨水流移動。
大頭蹲在箱邊,看了許久。
「哥,這東西到底能賣多少錢?」
林海收好轉運箱,口袋裡的手機亮了。
他取出手機,藍色面板自行展開。
【提示:海皇系列殼面螢光蛋白經系統分析,具備醫藥研發價值。該蛋白結構可用於人體神經修復領域。完成提取並實現人工合成後,潛在市場規模超過千億。】
林海讀完提示,把頁面往下劃了一遍。
大頭還在等答案,又追問了一句。
「值多少錢?」
林海收回手機,看向網箱裡的三隻海皇。
「現在沒人能給價。」
大頭撓了撓頭。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因為它還沒活到能開價的時候。」
大頭看著網箱裡的藍紫色光,手伸到半途,又收了回來。
「那這三隻得看好了。」
「從今天起,位置不能告訴任何人。」
「包括嫂子?」
林海抬眼看他。
大頭把手放回膝蓋。
「行,我不問了。」
林海轉回網箱,系統面板底部又跳出一行字。
【檢測任務開啟:海皇零一的螢光來源待確認。完成光譜檢測,獎勵傳說級海產培育權限。】
他看完任務內容,手指划過倒計時區域。
洞穴里的水流貼著網箱經過,海皇零一的藍紫色光沿雙層金線亮起。
林海把手機扣進掌心。
「劉教授明天要查光譜。」
大頭看向他。
「查出結果呢?」
林海看著網箱裡的三隻海皇。
「再決定這東西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