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清晨。
幼薇島上空響起巨大的旋翼轟鳴聲。
海風被攪得稀碎。闊葉林里的鳥驚飛了一片。
一架塗著某跨國財團標誌的黑色重型直升機,強行懸停在島外圍的停機坪上。
艙門推開。
一個穿著灰格紋呢子大衣的外國老頭,踩著舷梯跑下來。
老頭起碼七十多了。頭髮花白,眼窩深陷。
腳下一滑,差點磕在水泥地上。
後頭跟著個西裝革履的中年胖子,手裡死死抱著個密碼箱。
胖子滿頭大汗,去扶老頭。
「皮埃爾先生,您慢點!這裡是私人領地,安保很嚴的!」
老頭根本不聽。
他一把推開胖子,深一腳淺一腳往半山腰的別墅區沖。
別墅黑色的大鐵門前。
老雷穿著防彈背心,跨立在台階上。
手裡攥著根高壓電棍。電棍頂端閃著藍紫色的電弧,發出「劈啪」的爆響。
「站住。」老雷下巴一揚。
胖子翻譯氣喘吁吁地跑上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這位大哥,通融一下。」
「這是法國卡地亞總部的首席雕刻大師,皮埃爾老先生。」
「我們連夜包機從巴黎飛過來的。求見陳陽先生。」
老雷眼皮都沒抬。
「老闆還在睡覺。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門外等著。」
皮埃爾聽完翻譯的話,急得直跳腳。
他嘴裡嘰里咕嚕冒出一大串法語,兩隻手在半空亂抓。
「大師說,他看了昨晚直播的截圖。」胖子翻譯苦著臉,「那張截圖現在已經把歐洲珠寶圈炸翻了。」
「他只要看一眼那根紅珊瑚髮簪。就看一眼。」
「讓他掏多少門票錢都行。」
老雷把電棍往腰帶上一掛。
「等著吧。」
海島的早晨,濕氣重。
海風帶著鹽分,直往骨頭縫裡鑽。
皮埃爾沒戴圍巾。凍得鼻頭通紅,清鼻涕直往下流。
老雷從崗亭里拎出個塑料紅板凳,扔在地上。
皮埃爾倔強地搖頭。
他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鐵門外,死死盯著二樓陽台的方向。
一站就是三個小時。
上午十點。
別墅一樓客廳。
陳陽趿拉著人字拖,從樓梯上走下來。
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運動衛衣。
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了一層。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生理鹽水。
走到茶几前。
抓起個掉漆的搪瓷大茶缸。
捏了一大撮幾十塊錢一斤的茉莉花茶扔進去。
拎起滾燙的開水壺,兜頭一澆。
粗糙的茶葉梗子在水裡翻滾,冒出一股濃烈的澀香味。
老雷從後門走進來。
「老闆,外面那個法國老頭快凍僵了。還站著呢。」
陳陽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
喝了一大口。
「帶進來吧。別死在咱們島上,晦氣。」
三分鐘後。
皮埃爾跟著老雷走進客廳。
老頭兩條腿已經凍得打彎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但他一進門,湛藍的眼珠子就開始四處踅摸。
看到坐在沙發上喝茶的陳陽,老頭愣了一下。
翻譯趕緊上前,點頭哈腰。
「陳先生,冒昧打擾。皮埃爾大師想……」
「行了,別廢話了。」
陳陽放下茶缸。
「不就是想看木棍子嗎。」
他仰起脖子,對著二樓喊了一嗓子。
「老婆。把你頭上那根紅棍子扔下來。」
二樓走廊。
沈幼薇剛給三寶餵完奶。
她穿著寬鬆的居家服,滿頭黑髮還是用那根牛血紅髮簪盤著。
聽到聲音,她走到欄杆邊。
伸手。
拔出髮簪。
滿頭青絲瞬間散落下來。
她手腕一抖。
那根價值連城的頂級紅珊瑚髮簪,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拋物線,直直朝一樓掉下去。
「不——!」
皮埃爾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聲音尖銳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老頭心臟差點停跳。
他猛地往前撲,雙手在半空亂抓,想要接住那根無價之寶。
啪。
一隻粗糙的大手在半空穩穩接住。
陳陽捏著髮簪的中段,隨手往實木大茶几上一扔。
「鐺。」
髮簪砸在硬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彈了兩下。
皮埃爾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茶几前。
他顧不上形象。
哆嗦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副白手套。
因為手抖得太厲害,第一下沒戴進去,手套掉在了地毯上。
他胡亂抓起來套在手上。
接著,摸出一個帶著冷光的單片高倍珠寶放大鏡,卡在右眼眶上。
整個客廳死一般寂靜。
只能聽到皮埃爾粗重急促的喘息聲。
老頭的臉幾乎貼在了髮簪上。
放大鏡的鏡片,距離紅珊瑚表面不到一公分。
窗外的陽光剛好打進來。
穿透了紅色的料子。
皮埃爾喉結瘋狂滾動。
「上帝啊……」
他用法語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沒有一絲白芯。
沒有一點蟲眼。
質地緊密得連放大鏡都找不出半點海綿狀結構。
最純正的阿卡牛血紅,活枝取料。
這在卡地亞的頂級金庫里,也是百年難遇的絕品。
但更讓皮埃爾震撼的,不是料子。
而是上面的雕工。
老頭原以為,陳陽說的「自己拿打磨機刻著玩」,只是個粗劣的毛胚。
歐洲的頂級珠寶雕刻,講究對稱、繁複的花紋、毫釐不差的拋光。
追求的是人工壓倒自然的精緻。
但這根鳳凰髮簪,完全不講道理。
皮埃爾的視線順著鳳凰的尾羽往上移。
線條粗獷。
一刀下去,沒有反覆修飾的痕跡。
深淺不一。甚至能看出金剛砂磨頭在高速旋轉時留下的野蠻咬痕。
但在這種近乎粗暴的刻痕下。
那隻鳳凰卻像活的一樣。
鳳頭的眼睛沒有點睛,只是刻刀重重一挑,留下一道深刻的溝壑。
迎著光看。
那溝壑里的陰影,就像一雙冷漠睥睨的眼睛。
帶著股深海里廝殺出來的血腥味和原始的生命力。
皮埃爾的手指懸在髮簪上方。
隔著空氣,順著那一刀一刀的刻痕比劃。
比劃了兩下。
老頭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發現自己模仿不出那種力度。
那不是坐在明亮工坊里、聽著古典樂能雕出來的東西。
那是需要在絕對的專注和可怕的力量下,一氣呵成砸出來的。
大巧不工。
野蠻生長。
「吧嗒。」
一滴渾濁的眼淚,砸在實木茶几上。
濺起微小的水花。
皮埃爾拿掉右眼上的放大鏡。
眼眶通紅。
淚水順著他臉上的深褶子往下流。
胖子翻譯嚇壞了,趕緊掏出紙巾遞過去。
皮埃爾沒接。
雙手撐著地毯,緩慢地站起來。
因為跪得太久,膝蓋關節發出「咔吧」一聲響。
他轉過身。
看著坐在沙發上,正端著搪瓷缸喝茶的陳陽。
陳陽的灰色衛衣下,肌肉線條像岩石一樣冷硬。
右手食指上,那塊擦破皮的血痂還沒好。
皮埃爾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突然用法語大聲說了一段話。
聲音嘶啞,帶著強烈的破音。
胖子翻譯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轉述。
「大師說……他說他雕了一輩子珠寶,得過無數歐洲大獎。」
「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雕刻技藝做到了人類的極限。」
翻譯頓了一下,看著陳陽的眼神也變了。
「大師說,他今天才知道自己錯了。」
「這種顏色……加上您這種粗暴卻精準的手法。」
「這是大自然與力量結合的奇蹟。」
「這是生命。」
皮埃爾吸了一下鼻子。
他突然彎下腰。
把花白的腦袋深深埋下去,對著陳陽拿茶缸的手,結結實實鞠了一躬。
翻譯的聲音發顫:
「大師最後說……在您的作品面前,他那些精緻的歐洲皇家雕塑……」
「全是一堆沒有靈魂的工業垃圾。」
「他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