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走了。
老頭走的時候,是被胖子翻譯連拖帶拽攙上直升機的。
上飛機前,老頭死活要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真絲領帶,非要塞給陳陽當拜師禮。
陳陽沒接,讓老雷把人硬塞進了機艙。
直升機的旋翼轟鳴聲漸漸遠去。
幼薇島恢復了安靜。
海風吹過後山的闊葉林,發出沙沙的響聲。
陳陽趿拉著人字拖,走到一樓廚房。
他把那個裝過幾十塊錢高碎茶葉的搪瓷茶缸扔進不鏽鋼水槽。
擰開冷水龍頭。
水柱沖刷著缸底的褐色茶垢。
「嗡——」
毫無徵兆地。
腳下的實木地板猛地抖了一下。
水槽里的水花瞬間劈叉,濺了陳陽一褲腿。
陳陽手上的動作停住。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大海。
沒地震。
但這股震動是從地底下的岩層傳過來的,帶著一股沉悶的撕裂感。
兩秒鐘後。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正南方的海面上滾了過來。
像是在水底下引爆了幾百噸的TNT炸藥。
別墅的防彈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
茶几上的玻璃水杯直接滑下來,砸在地毯上,滾出老遠。
「臥槽。」老雷從門外衝進來。
手裡還拎著那根高壓電棍。
「老闆,出事了!正南邊三十海里外,有火光!」
陳陽一把關掉水龍頭。
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大步跨出廚房,連外套都沒拿,直接沖向三樓頂層的露天觀景台。
海風很硬。帶著一股往常沒有的焦糊味。
陳陽抓起觀景台固定支架上的蔡司高倍望遠鏡。
臉貼上目鏡。
調焦旋鈕快速轉動。
鏡頭裡。
原本海天一色的藍色交界線上,多了一根柱子。
一根粗壯的、直插雲霄的黑色煙柱。
黑煙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汁,在半空中向四周翻滾蔓延。
煙柱底部,隱隱透著暗紅色的火光。
陳陽的下頜骨猛地咬緊。
牙齒摩擦出刺耳的咯吱聲。
那不是普通的漁船起火。漁船燒不出這麼大陣仗。
褲兜里的手機瘋了一樣震動起來。
陳陽掏出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老吳。
白海市海警大隊的大隊長。
手指劃開接聽鍵。
還沒等陳陽開口。
聽筒里直接爆出刺耳的警笛聲,還有狂暴的風浪聲。
「咳咳咳……娘的!快拿防毒面罩過來!」
老吳在那頭瘋狂咳嗽,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陽子!出大事了!」
他聲音都在打顫,說話結結巴巴的。
「你……你在島上沒?聽見動靜沒?」
「聽見了。南邊三十海里。」
陳陽聲音冷得掉渣。
「什麼船炸了?」
「巴拿馬籍的!十萬噸級超級油輪!」
老吳在無線電頻道里吼叫著指揮別的巡邏艇,轉頭又對著手機喊。
「一整船的重質原油!從中東拉過來的!」
「那幫外國孫子,船長昨晚喝大了,導航系統出了故障沒發現!」
「硬生生偏離了主航道,一頭撞上了魔鬼黑區外圍的那片暗礁群!」
陳陽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拿手機的手背上,青筋一條條崩了起來。
骨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十萬噸原油。
這不是普通的柴油,是剛開採出來的重質原油。
黏稠,劇毒。
「漏了多少?」陳陽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船底撕開了一道三十多米長的大口子!堵都堵不住!」
老吳的聲音透著絕望。
「剛才那聲巨響,是二號艙的油氣混合物發生了爆炸!」
「起碼已經漏了上萬噸了!」
「市裡的應急指揮部全瘋了,我們的清污船根本不夠用!」
陳陽沒說話。
他抬起左手,伸出一根食指。
在舌尖上舔了一下,舉過頭頂。
指腹立刻感覺到一陣濕冷的風吹過。
東南風。
風力起碼有五六級。
而且現在正處於這個月最大的天文大潮期。
洋流的方向,是從南向北,直奔白海灣。
「陽子,你聽我說。」
老吳重重喘了兩口粗氣,語氣急得快要著火。
「漏油正在順著洋流和東南風,往你們那邊漂!」
「最多兩天!不,洋流現在速度太快了,最快三十個小時!」
「這片黑潮就會直接拍在你的幼薇島上!」
陳陽呼吸一滯。
胸口像被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生鐵。
三十個小時。
這黑泥巴要是拍過來,整個幼薇島的生態特區就全完了。
他砸了上百億建的私人海島。
水底的磁暴線圈會被原油包裹短路。
剛剛接回來的白令海極品雪蟹,會在毒水裡死得連渣都不剩。
更要命的是。
白海村老宅地底下的「白海地下龍宮」!
那個日進斗金的景區,水脈是和近海暗河相連的。
一旦原油滲入地下水系。
水底下鎖著的那頭青鱗巨獸,要是喝了毒水發狂,那條青銅鎖鏈根本鎖不住它。
到時候整個白海村都得塌下去。
「圍油欄呢?吸油氈呢?全往海里填啊!」陳陽吼了一聲。
震得觀景台上的海鳥撲騰著翅膀飛走。
「風浪太大了!」老吳猛砸了一下船舵,發出一聲悶響。
「三米高的浪!圍油欄剛拉上,直接被浪頭打翻扯斷!」
「我們海警的船現在根本靠近不了核心區,油氣濃度太高,隨時會引發二次爆炸!」
「陽子,你趕緊組織村里人,把近海漁場能撈的海貨全撈上來吧!」
「撈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了。」
老吳那頭直接掛了電話。
忙音在聽筒里響著。
陳陽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死死盯著屏幕。
手指一松。
「啪。」
手機砸在木地板上,屏幕裂開一道細縫。
「老雷!」
陳陽轉身往樓下跑。
軍靴踩在實木樓梯上,發出沉重的咚咚聲。
「在!」老雷在客廳里應聲。
「通知天宇,馬上停掉所有冷鏈物流的往外發貨!把所有空車調回白海碼頭待命!」
陳陽邊跑邊下令,聲音像刀子刮過玻璃。
「去碼頭!把我那艘三千匹馬力的雙體快艇開出來!」
五分鐘後。
幼薇島私人碼頭。
黑色的雙體快艇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四台七百五十馬力的山葉掛機同時噴出白色的水浪。
快艇像離弦的箭,直接撕開海面,朝正南方狂飆。
陳陽親自掌舵。
他沒穿救生衣,就穿著那件灰色的運動衛衣。
海風夾著水珠,像散彈槍的鋼珠一樣砸在臉上。
生疼。
快艇時速飆到了六十節。
船頭高高翹起,幾乎是在水面上飛。
每一次砸下,都震得人內臟生疼。
老雷死死抓著旁邊的金屬扶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但他看著陳陽那張陰沉得滴水的臉,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咽了回去。
二十分鐘後。
海水變了顏色。
原本深藍色的海水裡,開始出現一條條褐色的絮狀物。
像髒水溝里的死苔蘚。
陳陽沒有減速。
快艇繼續往前沖了五海里。
空氣中的味道徹底變了。
咸腥的海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重金屬和劣質瀝青味。
吸一口。
嗓子眼就像被人塞了一把帶著鐵鏽的鋼絲球。
辣得發疼。
陳陽劇烈地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他猛地往後一拉節流閥。
快艇發動機發出沉悶的倒轉聲,在海面上犁出一道巨大的白浪,硬生生停了下來。
快艇隨著海浪上下起伏。
沒有水花聲。
因為這片海域的水,已經失去了流動性。
老雷趴在船舷上。
只看了一眼,腿肚子就軟了。
方圓幾十海里的水面。
全黑了。
一層厚達十幾公分的黑色重油,像一層黏稠的黑色糖漿,死死蓋住了整個大洋。
海浪甚至都翻不起白沫,只能在黑色的油層下,頂起一個個令人作嘔的巨大黑色鼓包。
一隻展翅將近一米的巨型信天翁,從天上掉下來。
砸在油污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
它拼命撲騰著翅膀。
黑色的黏液瞬間裹滿了它的全身。
不到半分鐘,信天翁連叫聲都沒發出來,就變成了一坨黑色的爛肉,沉了下去。
海面上,密密麻麻漂浮著翻白肚皮的死魚。
全被染成了黑色。
有的還在抽搐,鰓蓋一張一合,往外吐著黑泥。
這簡直就是修羅場。
陳陽站在駕駛台上。
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口腔里全是汽油揮發的苦味。
他抬起頭。
在前方兩海里外的位置。
那艘像山一樣龐大的十萬噸級油輪,正以三十度的傾角,死死卡在黑色的礁石上。
船體中間,裂開了一道恐怖的豁口。
濃黑的原油,正像大動脈出血一樣,源源不斷地噴湧進大海。
陳陽低下頭,看了一眼快艇底下的水流。
黑色的黏稠油帶,正以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順著洋流的方向,像一支死亡大軍。
堅定不移地。
直直撲向三十海里外的幼薇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