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剛站在他爹旁邊，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他想上去幫他爹抱住竿子，又不敢上去，他知道老頭子倔，只能圍著老爺子團團轉。
洪老頭開口了，聲音不重，但周圍的人全安靜下來。他說：「剛子，你往後站。我能行」
洪剛立刻往後退了兩步。
洪老頭開始跟魚拉鋸。他不像年輕人那樣跟魚硬頂，魚沖的時候他微微往前送一點竿子，魚緩的時候他不急不慢地往回奪。他的動作說不上標準，但透著一種幾十年釣下來的老辣和沉著。旁邊有個年輕人看著看著忽然說了一句：「這大爺一看就是老手。」
「廢話，這是他爹。」旁邊有人回了一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的山頭，金色的光斜斜地鋪在水面上。圍觀的人換了好幾撥，有人回去收竿了又跑回來看，有人直接在岸邊坐下了，說要等到魚上來才走。
整整過了將近兩個小時。
洪老頭的工裝後背濕透了，他也沒有死倔，洪剛和他的小弟們輪番上陣。魚終於浮出水面的一剎那，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像炸了鍋一樣。那條青魚大得不像話，從頭到尾差不多有一個成年男人張開雙臂那麼長，魚鱗青黑髮亮，每一片都有小孩手掌那麼大。它翻了肚子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跟所有圍觀的人示威。
洪剛和一個年輕釣友兩個人一起下水，用最大號的抄網兜住魚頭，又加了兩個人，四個人一起喊了一聲，才把魚抬上了岸。魚落地的時候地面都震了一下。
幾人合力抬上電子秤，數字跳了好幾下，最後穩穩停住。187斤。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像有人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炸了。
「187！187斤！破紀錄了！」最前面一個年輕人第一個喊出聲來，嗓子都喊劈了。
「那條143我就覺得到頭了，這他媽又多了四十多斤！」一個穿迷彩馬甲的中年人把帽子抓下來攥在手裡。
「魚王！這是魚王！這水庫里最大的那條讓他給釣上來了！」一個黑瘦的釣友從人群後面踮著腳往裡看，嘴裡反覆念叨著「魚王」兩個字，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齙牙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東岸跑過來了，他擠到最前面，對著手機鏡頭聲音都高了八度：「老鐵們你們看到了沒有！187斤！今天直接干到187！這個水庫的紀錄每天都在刷新！」
彈幕刷得他手機都卡了。有人在刷「這水庫是龍宮吧」，有人在刷「趕緊訂票明天就去」，有人刷了一整排的大拇指。
「這大爺看著得有六十多了吧？一個人遛上來的？」有人問道。
「這不是洪剛他爹嗎？洪剛上次釣那條77斤的夠牛了吧？結果老爺子一出手就是187，這爺倆以後在這水庫有得吹了。」一個認識洪剛的常客接話道。
另一個老釣友也跟著感嘆：「人家這六十多年沒白活。我六十歲的時候要是還能這麼遛魚，這輩子就值了。」
「你先把十幾斤的遛明白再說吧。」旁邊有人回了他一句，周圍幾個全笑了。
「這魚得長多少年才能長到187斤？」有人蹲在魚旁邊比劃著名，伸出手臂跟魚比了比長度，手臂只到魚身的一半，「你看這鱗片，比我手錶錶盤還大。這魚少說活了三四十年了。」
「三四十年？我看不止。正常的青魚三十年能長到一百斤頂天了，這都奔兩百斤去了，得五六十年。」旁邊有人反駁道。
「這魚比我年紀都大。」一個年輕人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魚鱗，抬頭時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麼古董。
「比我們好幾個加起來都大。」他旁邊的人補了一句。
「你讓讓，我先拍個照。」後面有人把自拍杆伸過來，整個人趴在前面人的後背上。
「別擠別擠，大家一起拍。」前面的人全舉著手機，咔嚓聲響成一片。
正在熱鬧的時候，人群中有人忽然嘆了口氣：「唉，可惜了三矮。這水庫他包了三年，連條三十斤的都沒出過。陸億接手才多久，187斤的都出來了。這就是命，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別說三矮了，放眼全國黑坑和水庫，一年能出一條一百八十斤以上青魚的有幾個？這水庫現在在全國都能排上號了。」旁邊的人越說越興奮。
「你別說了，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這水庫底下不會真有龍吧？」
「有沒有龍不知道，但我明天還來。」
正在眾人討論時，洪老頭站在魚旁邊，始終沒怎麼說話。他兒子洪剛正在幫他把青魚往水裡推。187斤的大魚翻了肚浮在淺水區緩了好一陣，尾巴才慢慢動起來。
洪老頭蹲在岸邊，看著那條魚慢慢往深水區游去，魚背劃開水面，留下一道漸漸擴散的漣漪。
旁邊有個年輕人湊過來問：「大爺，這麼大的魚放了？」
洪老頭看著水面，那條青魚已經完全沉下去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說：「它在這水裡活了這麼多年，我有什麼資格帶它走。」
年輕人愣了愣，回頭跟旁邊的同伴小聲說了一句：「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把我釣的那條五斤的草魚帶回去了。」
洪老頭等水面平靜下來，忽然轉頭在人群里掃了一圈。他的目光找到陸億的時候，定住了。他走過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走到陸億面前，伸出手。陸億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粗糙得像砂紙，骨節粗大，掌心的老繭厚得硌手。
「陸老闆。」洪老頭說，「我釣了四十年的魚，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你這水庫里到底養了多少年的魚？」
「也沒多少年，可能是水質好。」陸億說。他內心一萬個艹泥馬，好好的魚給放了，不知道價值多少嘛，奶奶的。
洪老頭沒再追問，他鬆開手，回頭看了一眼水庫。
悄悄說道：「你這水庫底下，有東西。」
陸億笑著說：「哈哈，大爺，有大魚」
他當然知道有東西，今天就是沒有大老闆，不然這條魚得多少錢了。奶奶個熊。
天擦黑的時候，釣魚佬們散乾淨了。今天的收竿比昨天還忙，十個幫手忙到了天黑才把所有帳結完。陸億坐在棚子門口翻手機里的收款記錄，包括小徐那邊的賣魚錢，今天的淨收入又破了紀錄，二十七萬出頭。
他在想要不要把這片山包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