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子哥的釣位選在了東岸靠南的位置，正好是前幾天洪老頭上187斤巨青的那個點附近。他把三個竿包依次打開，裡面的竿子一根根抽出來，每一根都擦得鋥亮，竿身上印的型號和參數在太陽底下反著光。旁邊圍觀的釣魚佬有人小聲議論，說這根是日本進口的，那根是定製款，光這幾根竿子加起來就得小十萬。
「各位釣友抬抬腳，打窩了啊！」杆子哥搞笑的喊了一句，然後拎起那個大號打窩桶，嘩啦啦往水裡倒了小半桶螺螄和玉米。窩料入水的聲音又悶又沉，旁邊的釣友看得直咋舌。
「這打窩量，是來餵魚還是來釣魚的？」
「人家百萬粉絲主播，窩料不要錢。」
杆子哥沒理會這些，架好竿子，調好漂，往釣箱上一坐，對著鏡頭比了個大拇指：「兄弟們，開釣！今天目標魚，一百斤以上！」
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破了十五萬，彈幕密密麻麻全是加油和看好戲的。杆子哥的助理在旁邊舉著另一台手機拍特寫，鏡頭從竿梢搖到水面，又從水面搖回杆子哥臉上。
前半個小時，風平浪靜。
杆子哥坐在釣箱上，姿勢很專業，表情很自信，時不時跟直播間互動幾句。但浮漂一動不動，連個白條鬧窩的跡象都沒有。他換了一次餌，又往窩點補了半桶螺螄，繼續等。
四十分鐘過去了，浮漂還是紋絲不動。
直播間開始有人帶節奏了。
「主播你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隔壁那個戴草帽的都上了兩條了。」
「杆子哥今天要空軍？」
杆子哥笑著說：「急什麼，大魚進窩慢，打窩一個小時內上魚都算快的。」
話音剛落，浮漂猛地一黑。
杆子哥的反應確實快，幾乎在漂沉下去的瞬間就揚竿了。竿身瞬間彎成滿弓，魚線嘶嘶地往外走，聲音尖銳又綿長。他整個人被魚拽得從釣箱上站了起來，雙腳在泥地上蹬出兩道印子。
「中了！兄弟們中了！」杆子哥一邊喊一邊壓低竿身，試圖把魚往岸邊帶。
但魚根本不聽他的。那股力量大得驚人，竿梢已經被拉得幾乎貼在水面上，魚還在拼命往深水區扎。杆子哥咬著牙頂了不到三十秒，竿身突然彈了回來，魚線從水裡蹦出來在空中甩了個圈，啪地打在他身後的助理身上。
脫鉤了。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嘆息。直播間彈幕瞬間變了風向。
「哈哈哈哈跑了！」
「這魚不給百萬主播面子啊。」
「老闆的魚認生，不認大主播。」
杆子哥擦了把汗，對著鏡頭笑了笑：「沒事沒事，第一口試口。這條魚估計不大，也就三四十斤的樣子，真正的大魚還在後面。」
他重新掛餌拋竿，窩子裡又補了一勺螺螄。這次等了不到二十分鐘，浮漂又黑了。
揚竿，中魚，遛了不到一分鐘，又脫鉤。
第三次中魚是在十點半左右。這次咬鉤的力道比前兩次都猛，杆子哥整個人被魚拽得往前跑了五六步，一隻腳直接踩進了水裡。他的助理趕緊衝上去抱住他的腰，兩個人一起往後仰。魚在水下翻了個身，水面炸開一團巨大的水花，隱約能看到一條青黑色的魚背。圍觀的釣魚佬們集體站了起來，有人喊「這條大」，有人喊「頂住」。杆子哥咬著牙堅持了好一陣，魚線繃到了極限，然後啪的一聲脆響。不是脫鉤，是切線。魚線從中間斷掉，前半截帶著鉛墜和魚鉤一起消失在水裡。
杆子哥拿著剩下半截線站在水邊，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表情已經有點掛不住了。他旁邊那個戴草帽的本地老釣友，從早上到現在已經上了三條魚，最小的那條也有三十多斤。草帽佬這會兒正在往魚護里塞一條大草魚，塞完了抬起頭看了一眼杆子哥的空竿子，又低下頭繼續釣自己的。
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衝到了二十萬。彈幕笑瘋了。
「歡迎來到陸家壟空軍基地。」
「主播今天給老闆送錢來了。」
「兩百塊釣費換了個游泳的機會。」
杆子哥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笑容：「兄弟們別急，大貨都是下午開口。上午先熱熱身。」
但老天爺沒給他等到下午的機會。
十一點剛過，杆子哥的浮漂又一次黑了。這次他學乖了，沒有猛力揚竿，而是穩穩地抬竿刺魚，然後把竿身壓低，開始耐心地遛。魚在水下來回沖了幾趟，力量一次比一次猛。杆子哥一步一步往後退，腳後跟踩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他的助理們全圍了過來，兩個拿抄網的，一個舉著手機，緊張地看著他。
魚沖了最後一波。這一波的力道大得完全超出了杆子哥的預判，他整個人被拽得直接往前撲了出去，一隻腳踩空，整個人栽進了水裡。水花濺得比人還高，他連竿子帶人全泡在了水裡。
岸上的釣魚佬們全笑了，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杆子哥從水裡站起來，渾身濕透，竿子還死死攥在手裡。他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把竿子舉起來，竿身已經彎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然後咔嚓一聲脆響。竿子從第四節直接炸開，碎片飛出去老遠。
爆竿了。
「爆了！爆了！」岸上有人幸災樂禍地喊。
直播間彈幕直接刷屏刷到卡頓。
「爆竿了哈哈哈哈！」
「神預言！剛才老闆說斷竿公墓等著他！」
「我不爆竿不下播！結果真爆了！」
「兄弟們把良心打在公屏上！」
杆子哥從水裡爬上岸，渾身往下淌水，頭髮貼在腦門上，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還是笑。他拿著剩下半截竿子站在岸邊，對著鏡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兄弟們，我服了。這老闆的魚我服了。」
但這還沒完。
接下來兩個小時裡，杆子哥換了一根新竿子，又連著爆了兩根。一次是魚直接拖竿入水，竿梢被壓在石頭縫裡折斷了。另一次更離譜，魚咬鉤之後猛地往外沖，竿身有從握把處炸裂，杆子哥直接癱倒在地。
三根竿子，全部陣亡。
他的備用竿已經用完了。到後來，他不得不去停車場的房車裡翻出最後一根備用的備用竿，那根竿子是他平時用來釣翹嘴的輕量竿，根本扛不住水庫里的巨物。他拿著那根輕飄飄的竿子站在岸邊，旁邊有個本地釣友實在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的備用竿遞給了他。
整個過程中，旁邊的草帽佬一直在穩穩噹噹地上魚。一條，兩條，三條，每一條都三四十斤往上。另一邊的齙牙哥也中了一條大傢伙，在那邊嗷嗷叫著遛了半小時，最後搞上來一條六十多斤的青魚。齙牙哥抱著魚對著鏡頭喊的時候，特意往杆子哥這邊看了一眼。
露露倒是沒有落井下石，她還跑過來安慰了杆子哥幾句，說這水庫就這樣，第一次來的人都這樣，她的粉絲一開始也是來看她笑話的，後來都變成來看她上魚了。
但直播間的觀眾可不這麼想。
杆子哥的直播間在線人數在中午十二點的時候達到了一個他自己都不敢信的數字。不是十萬，不是十五萬，是整整四十萬。這個數字超過了他之前任何一場直播的峰值，甚至超過了平台上半數千萬粉絲級別大主播的日常在線人數。他一看後台數據，直接衝上了全站熱榜前三。
彈幕已經不是在討論釣魚了。滿屏的哈哈哈和大拇指，夾雜著「這是我見過最真實的釣魚直播」「比那些劇本好看一百倍」「主播雖然一條沒上但我看了一上午」的評論。有人把他的表情截成表情包，有人把爆竿的片段剪輯成短視頻發到各個平台，標題寫著「百萬主播挑戰陸家壟水庫，三小時爆三竿」。
杆子哥拿著手機看自己的後台數據，表情像是在看別人的直播間。他本來以為自己今天會掉粉，結果粉絲不但沒掉，反而漲了好幾萬。他有些茫然地回頭看了看陸億的棚子，又看了看水庫，忽然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
「兄弟們，這個水庫就是我今年遇到的最離譜的水庫。我杆子哥以後叫爆竿哥算了。。」
彈幕全在刷：「哈哈哈！」
陸億站在棚子門口，遠遠看著杆子哥在水邊折騰了一上午。他手機上也在放著杆子哥的直播間，但不是為了看釣魚，而是在看彈幕和在線人數。四十萬在線，全站熱榜前三，這個數據讓他意識到一件事。
陸家壟水庫，從今天開始，在全國釣魚圈裡算是有名有姓了。是靠這幫主播一個接一個地來，一個接一個地爆竿，一個接一個地把他的水庫推到更多人面前。齙牙哥是第一個，青魚獵手王是第二個，現在杆子哥是第三個。他們帶來的不是釣費，是流量。而流量，就是錢。
他關掉直播，點開自己的微信。魚販群里的老錢一大早就發了好幾條消息問他今天能不能提前去現場看魚。他回了一條：傍晚五點半，準時到。然後又點開抖音的私信列表，開始往下翻。
除了一堆魚販子和釣友的私信之外，還有好幾條帶著藍色企業認證標識的帳號發來的消息。他點開其中一條，對方自我介紹是某大型戶外直播機構的商務經理，問他願不願意合作做一場大型釣魚比賽。另一條是一個漁具品牌的運營總監，問他能不能在水庫設一個品牌展示區。還有一條更直接，說自己是國內最大的釣魚垂釣基地運營方，想跟他談合作共建的事。
陸億看著這些私信，靠在椅背上，把腳翹在桌上。
他想起一個多月前，他一個人在水庫邊上直播，在線五個人，連個彈幕都沒有。現在他的水庫里隨便一個主播丟一根竿子就能上熱榜。
這水庫，看樣子還可以接其他各種玩法啊？這時忽然有一個年輕人走了過來喊道：「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