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抬起頭。一個年輕人站在棚子門口，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件白色襯衫，黑色褲子，胸口別著個小小的金屬徽章，上面印著一條躍出水面的魚。他左手拎著個公文包，右手夾著個平板電腦，臉上帶著那種做商務的人特有的微笑，禮貌但隨時準備好開口推銷。
「你是？」陸億把腳從桌上放下來。
「我是樂釣APP的商務經理，我姓丁。」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動作很熟練，「老闆怎麼稱呼？」
「姓陸。」陸億接過名片看了看。樂釣APP，國內最大的釣魚運動服務平台，業務涵蓋釣場預訂、賽事運營、漁具電商。名片的紙張很厚，壓了暗紋，看著就不便宜。
「陸老闆，久仰久仰。」小丁笑著說，「你們水庫最近在網上的熱度非常猛。我們後台數據顯示，過去七天關於陸家壟水庫的搜索量環比漲了四十多倍，短視頻平台上帶你們水庫定位的內容已經超過三萬條了。你這個釣場在全國釣友圈裡已經有知名度了。」
「是嗎？」陸億把名片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我們分析了你們的數據，魚的個體、出魚頻率、釣友好評率，這三個核心指標在全國淡水釣場裡都是頂尖水平。」小丁把平板打開，翻到一頁數據報表，放在陸億面前，「我今天是帶著合作方案來的。」
「什麼方案？」
「簡單說，就是讓你接入我們平台的釣場預訂系統。以後釣友可以在樂釣APP上直接預訂你這裡的釣位，提前付款，到了現場直接掃二維碼核銷。你不用每天早上挨個收費了，也不用擔心有人逃票。」
陸億端起水杯喝了口茶，沒說話。這個功能聽起來確實省事，但他腦子裡在轉的是另一件事。上了平台，價格就透明了，所有的交易流水都在平台上走一道，他要不要被抽成？抽多少？
「抽成怎麼算？」他直接問了。
「現在入駐是免費的。每一筆預訂我們只抽百分之三作為平台服務費，剩下的全歸你。釣費你定，我們不加價。」小丁說得很快，像是在背一份已經說過很多遍的稿子，「而且我們會在首頁給你做推薦位，你的曝光量至少能翻三倍。」
「三倍？那就是說，我這每天兩三百人，能變成六七百人？」
「理論上是這樣。當然要看你水庫的容量。不過根據我們平台的數據模型，像你這種網紅釣場，接入系統之後日均客流增幅一般在一倍到兩倍之間，周末增幅更大。」
陸億又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來。他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數據報表，又看了看小丁。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數據一套一套的，顯然是做了功課來的。
但陸億想到的不是客流翻倍，而是翻倍之後的問題。他現在每天兩三百號人，停車場的車位已經不夠用了，路邊的草地都被壓成了泥巴。十個幫手從早忙到晚，收竿的時候電子秤前面排長隊。廁所只有一個簡易的，三嬸的小賣部貨架經常被掃空。要是人數再翻一倍，這些東西全部要升級，不是加幾個人就能解決的。
「怎麼樣，陸老闆？」小丁往前探了探身子，「這個條件在業內已經是最好的了。很多釣場想入駐我們都不給推薦位，你們是主動邀請的。」
「條件是不錯。」陸億把平板推回去，「不過我現在不打算上平台。」
小丁的笑容僵了一下：「為什麼？是抽成的問題嗎？抽成我們可以再談，如果是其他方面的顧慮你儘管說。」
「不是抽成的事。我這水庫現在的問題是釣位不夠用，不是客源不夠。」陸億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指了指水庫邊上密密麻麻的釣傘，「你看，今天工作日，已經快兩百人了。周末能擠到三百。我要是上了你的平台，人再多一倍，我拿什麼接？停車場停不下，廁所排長隊，釣位人擠人，窩子挨著窩子，到時候釣魚佬罵的不是你，是我。」
小丁跟著他走到門口，往水庫方向看了看，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他大概見過不少釣場老闆，大多數是求著他給流量給推薦位的，但眼前這個中年男人顯然不在那一類。
「陸老闆，人多不是壞事啊。你可以擴建嘛，停車場可以擴大，釣位可以增加，配套設施可以慢慢升級。客流上來了，你的收入也會跟著漲。」
「擴建要時間，配套要錢。你今天給我上平台，明天人就翻倍，我來不及擴建，到時候服務質量掉下來，口碑就砸了。」陸億掏出煙叼上，「口碑砸了，你平台再給流量也沒用。」
小丁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真誠了一些：「陸老闆，你說的有道理。很多釣場上了平台之後就是死在服務跟不上的問題上，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是真用心在做。那這樣，我們有個備選方案。你可以先不上預訂系統，我們換個合作方式。你來我們平台開個官方帳號，發你的魚獲視頻和釣場動態，我們給你做內容推廣。等你的硬體升級到位了，再接入預訂系統也不遲。」
陸億想了想，抽了口煙，搖了搖頭：「帳號我可以開，但推廣先不急。我現在手上的事太多了，等我這些事理順了，再找你。」
小丁把名片又往陸億面前推了推：「行。陸老闆你忙你的，名片你收好。什麼時候想合作了，隨時打我電話。」
「行。」陸億站起來跟他握了個手，目送他往停車場走去。
小丁走了之後，陸億重新坐下來，把那張名片拿起來看了看，夾進了手機殼後面。樂釣這個事，不是不能做，是現在做太早。等他把山包下來，把農家樂開起來，把停車場再擴一輪，把廁所和休息區修好，那時候再上平台，接得住流量，才能把流量變成錢。現在上，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他正想著，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陸成發發來的消息。
「下午三點開會，山的事今天就能定。你到村委會來。」
陸億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了起來。他把煙叼在嘴裡，回了一條：「好好好。晚上請主任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