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從棚子裡走出來，往停車場方向看了一眼，愣住了。
停車場入口那邊圍了好幾十個人，黑壓壓一片，手機舉得跟樹林似的。人群中間是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車牌不是本地的，車身上印著一行燙金大字，太遠了看不清具體寫什麼。幾個穿著統一黑色T恤的年輕人正在從商務車後面往下搬裝備，竿包一個接一個往外遞，釣箱是帶滾輪的，打窩桶大得像油漆桶。陣仗比杆子哥來的時候還大了一倍不止。
「又是哪個主播？」陸億嘀咕了一句，往那邊走過去。
陸億走到跟前的時候，商務車的側門正好打開，一個男人從車裡走了下來。
這人大概四十出頭，身材高大，肩膀很寬，穿一件深綠色的速干釣魚服，胸口繡著一枚金色的魚形徽章。臉上留著短須，修剪得很整齊，皮膚是那種常年在外曬出來的古銅色。他下車之後沒有馬上走，而是站在車門旁邊，抬頭往水庫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旁邊的助手說了一句：「這地方，空氣都是甜的。」
「鰱鱅大師！」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
「臥槽真是大師本人！我看他視頻看了五年了！」另一個年輕人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大師能合個影嗎？」身邊的那些粉絲開始七嘴八舌喊道。
陸億聽到這個名字，眉頭動了一下。鰱鱅大師，他刷抖音的時候刷到過。全網粉絲破千萬，專釣鰱鱅二十年，號稱國內手竿釣鰱鱅第一人。出過三本釣魚書，代言過四個漁具品牌，有自己的釣竿產線。這個人不是那些靠劇本和剪輯火起來的主播，是實打實的技術派。
鰱鱅大師跟圍上來的粉絲合了幾張影，然後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陸億身上。他大概是從視頻里見過陸億的樣子，徑直走了過來。
「陸老闆。」他伸出手，手掌寬厚有力，握手的力度不輕不重，「我是鰱鱅大師，真名何廣川。你叫我老何就行。」
「何老師，久仰。」陸億跟他握了手。
「別叫老師，我就是個釣魚的。」老何謙虛道，往水庫方向指了指，「陸老闆，我是粉絲推薦過來的。這幾天我直播間裡天天有人刷屏，說你們這水庫出了九十八斤的大頭魚，還有人說出過過百斤的鰱鱅。我釣了二十年鰱鱅，全國的水庫跑了個遍，見過最大的也就六十多斤。過百斤的鰱鱅，我聽都沒聽過。我必須來親眼看看。」
「有是有，昨天差點上了過百斤的，最後差了小几斤。」陸億掏出煙遞過去，老何擺了擺手說他不抽菸。陸億自己叼了一根，點上，「不過你那幫粉絲說得也差不多，我這的鰱鱅確實大，五十斤以上的天天有。」
「五十斤以上天天有？」老何身後一個助手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
「你去水邊看看就知道了。」陸億也沒多解釋。
老何倒是沒有質疑，他點了點頭，目光移到了棚子旁邊那片空地上。他的視線停住了，然後大步走了過去。斷竿牆插著一百多根爆裂的魚竿，在晨光里像一片沒有葉子的竹林。旁邊那塊大石頭上「斷竿公墓」四個紅漆大字，被太陽曬得有點褪色，但反而更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這就是網上拍的那個斷竿牆？」老何站在斷竿牆前面，聲音裡帶著一種行家才有的鄭重。他彎下腰，一根一根地看那些斷竿上的字。有的竿子上用記號筆寫著「爆於陸家壟，魚未出水」，有的寫著「四千二，三秒炸」，有的乾脆只寫了兩個字「服了」。
「這些全是在這水庫爆的？」老何回頭看著陸億，表情已經不是剛才那種輕鬆的笑了。
「全是。從我包這個水庫到現在，爆了一百多根了。最貴的那根是根進口貨，四千多，第三節直接炸飛了。竿主心疼得在岸邊坐了半小時沒說話。」陸億走到他旁邊，伸手拍了拍那根最粗的斷竿，「你那幫粉絲讓你來，沒告訴你這個？」
「他們說了，我以為誇張。」老何直起腰，往後退了兩步，重新打量了一遍斷竿牆的全貌。然後他轉過身，對自己的助手招了招手，「把我的竿子拿過來。」
助手從車上抱下來一個長條形的竿包，打開拉鏈，裡面整整齊齊躺著好幾根竿子，每一根都用絨布套套著。老何從裡面抽出一根，把絨布套摘下來，竿身在陽光下閃著一層暗金色的光。他把竿子舉起來，讓陸億看竿身上的刻字。
「這是我自己的品牌，鰱鱅大師定製款。這根竿子跟我釣了三年，最大的戰績是六十二斤的大頭魚。」他頓了頓，把竿子豎在斷竿牆前面，竿梢正好跟旁邊一根斷竿的高度齊平，「陸老闆，你說我這根竿子，能不能也加入你這個斷竿公墓？」
旁邊圍觀的人全都笑了，有人喊「大師太會說話了」，有人喊「斷了算老闆的」。
陸億抽了口煙，把菸頭彈掉，笑了一聲：「何老師，你這GG打得好。斷了，說明你技術不行，那些粉絲要說大師也不過如此。沒斷，說明你這竿子好，回去之後直播間裡一擺，銷量翻三倍。反正你不虧。」
老何聽完愣了一秒，然後仰頭大笑起來。他笑完之後看著陸億，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是被看穿之後的坦誠，也是對眼前這個禿頭男人重新評估之後的認可。
他把竿子放回絨布套里，對助手說了句「先收好」，然後轉過身來對著圍觀的人群和鏡頭，指了指斷竿牆說：「各位釣友，這面牆比我在任何釣場見過的任何GG牌都有說服力。我不用看魚，光看這面牆，我就知道這水庫里有什麼東西。」
老何還在斷竿牆前面擺了幾個姿勢讓助手拍照。他舉著自己那根定製竿，站在「斷竿公墓」四個大字旁邊，對著鏡頭說了一段話，大意是今天他要挑戰陸家壟水庫的百斤巨鰱，竿子斷了是老闆厲害，竿子沒斷是他厲害。
說完之後他自己都笑了，回頭對陸億說了一句陸老闆你這水庫現在是我們釣魚圈的網紅了，我粉絲天天催我來。陸億靠在棚子門框上說歡迎歡迎，反正不管誰紅，到他這就一個字，盤。
正說著，停車場那邊又陸續開進來好幾輛車。不是釣魚佬的車，是清一色的轎車和SUV，還有很多來著摩托車，電動車的。車門打開，下來的全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有的穿著防曬服，有的穿著運動裝，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手機，有的還舉著自拍杆。他們下車之後互相問著到了沒到了沒，然後齊刷刷地往棚子這邊跑過來。
「大師在哪？大師在哪？」一個戴棒球帽的小伙子跑在最前面。
「那邊那邊！斷竿牆那邊！」有個糙漢子大聲喊道。
陸億這才注意到，停車場外面的土路上還有好幾輛車正在往這邊開，車上下來的人越來越多。電動車也停了好多，不到二十分鐘，棚子前面已經擠了上百號人，全是年輕人，全都拿著手機，全都往斷竿牆那邊擠。有人舉著鰱鱅大師的釣魚書要簽名，有人抱著竿子要合影，有人只是站在旁邊舉著手機拍。
「讓一讓讓一讓，我是從江西開車來的，讓我跟大師拍一張！」
「大師看我鏡頭！」
「大師 ，我今天能不能抽到竿子當紀念？」
正在水邊釣魚的釣友們全被這場面給驚動了。齙牙哥從東岸那邊探出頭來，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放下竿子就跑過來了。他不是來追星的，是來拍視頻的，一邊跑一邊對著手機喊老鐵們看看誰來了你們猜猜。露露也跟著跑過來了，她的反應比齙牙哥快，已經擠到人群前面去了，手機鏡頭懟著鰱鱅大師的臉拍，嘴裡喊著寶寶們今天值了值了。
有些老釣友魚都不釣了，竿子往地上一放就往這邊跑。有個中年人跑得太急，差點被自己的釣箱絆倒，爬起來拍拍泥巴繼續跑。場面一度亂了套。
陸億站在棚子門口，遠遠看著這陣仗。他靠在門框上，把煙叼在嘴裡，表情淡定得很。三嬸從棚子裡探出頭來，往外面看了一眼，手裡的泡麵差點掉在地上。
「阿億，這誰啊？怎麼這麼多人？」
「一個主播，釣鰱鱅的。粉絲有一千多萬。」陸億把菸灰彈了彈。
「一千多萬？那是多少？」三嬸不太能理解這個數字。
「就是全國有一千多萬人看他釣魚。」陸億解釋了一句。
三嬸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貨架。今天都沒有來得及補貨。她一把抓住陸億的胳膊：「啊呀！今天這麼多人，等下中午全要吃飯，我這貨架要空了！得趕緊叫人送貨過來。」
「是啊，今天這麼多人。」陸億說。
三嬸已經掏出了手機，手指頭在屏幕上戳得飛快：「發林！發林你趕緊回來！叫那個送泡麵的老闆趕緊送一車過來！水也要！餅乾麵包火腿腸榨菜全都要！越多越好！今天人太多了，估計都不夠了！」
電話那頭三叔說了句什麼，三嬸嗓門又高了一個調：「你別問了趕緊的！停車場都快停不下了！阿億說那個主播粉絲一千多萬！一千多萬啊！」
陸億站在旁邊聽她打完電話，又往那邊看了一眼。鰱鱅大師已經從粉絲堆里擠出來了，正在往水邊走去。他那幾個助手扛著竿包和打窩桶跟在他後面，動作利索得很，顯然對這種場面已經習以為常。他的粉絲們還在後面跟著，舉著手機一路拍，從棚子到水邊這段路硬生生被他們走成了一條粉絲見面會的紅毯。
「何老師，你今天準備坐哪邊？」有個粉絲大聲喊了一句。
「你看，那裡就有好多人抽鰱鱅呢。」老何笑著指著前面那鰱鱅大隊，「走，我們也過去湊熱鬧。」
陸億抽了口煙，沒說話。他看老何那幫人往抽鰱鱅大隊常駐的西岸方向走去，這就是明星效應吧。這本地粉絲都要趕上他水庫釣魚人這麼多了。怎麼不帶竿子來釣魚呢。他想著，下了竿你就知道你也是大師了。一釣一個不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