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鰱鱅大隊那幫人正忙得熱火朝天。竿子起落跟流水線一樣,有人剛把一條三四十斤的大頭魚拉上岸,旁邊的釣友連眼皮都沒抬,只顧著往自己窩子裡抽下一竿。
老何選了個位置,挨著抽鰱鱅大隊的邊緣。他讓助手把釣台架好,自己親自開餌。他開餌的時候旁邊圍了好幾十個粉絲,手機全舉著。老何一邊往餌料盆里倒水一邊對著鏡頭講解,說這個水庫的水質好,餌料的水比要比平時少兩個點,又說這裡的魚力氣大,線組要放大一號。
他把竿子抽出來,還是那根鰱鱅大師定製款。七米二米的竿子,竿身暗金色,在太陽底下反著光。他往窩子裡抽了十幾竿,動作標準得很,每一竿落點都精準,旁邊的粉絲看得直點頭。
旁邊的抽鰱鱅大隊也在抽窩子。但他們抽窩子的方式和老何完全不一樣。老何是精準控制,每一竿的落點、頻率、餌團大小都有講究。旁邊的本地釣友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有個穿紅背心的胖子把竿子掄圓了甩出去,餌團砸在水面上跟扔了塊磚頭似的,水花濺得老高。他旁邊的人也不講究,有人抽著抽著還回頭跟後面的人聊兩句,有人一手拿著麵包啃一手握著竿子,動作散漫得不像是在釣魚。
可偏偏就是這些動作散漫的人,竿子一個接一個地彎。
不時就能聽到鰱鱅大隊的釣友上魚,而老何的浮漂紋絲不動。他帶來的粉絲都開始拍那些鰱鱅大隊裡的釣友了。
老何倒是淡定,他又抽了十幾竿,換了餌料的味型,調了漂的深度。可浮漂還是不動。
連續抽了半個小時,他有點坐不住了,站起來重新調整了線組。他身後的粉絲們還在舉著手機,但鏡頭已經開始有點抖了。有人小聲說大師今天怎麼了,有人安慰說大魚進窩慢。老何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他轉過頭對著粉絲笑了笑說:「急什麼,鰱鱅是群居魚,要麼不來,要來就是一群。」
話音剛落,浮漂猛地一黑。
老何的反應確實快,幾乎在漂沉下去的瞬間就揚竿了。竿身彎成滿弓,魚線的嘶鳴聲又尖又長。他整個人被魚拽得從釣台上站了起來,雙腳在釣台上蹬得嘎吱響。他壓低竿身,開始跟魚較勁,嘴裡還跟粉絲解說著:「這條不小,你看這個走線的力度,至少在五十斤以上。」
魚在水下翻了個身,水面炸開一團水花。然後竿子突然彈了回來。
一聲清脆的響聲,是竿子從第四節直接炸了。
碎片飛出去好幾米遠,落在旁邊一個粉絲的腳邊。老何手裡拿著剩下半截竿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他身後的粉絲們安靜了一秒,然後同時發出了各種聲音,有人倒吸涼氣,有人喊臥槽,有人舉著手機瘋狂拍。
「爆了!爆了!大師的竿子爆了!」有人聲音尖得都破了音。
「這竿子不是大師自己品牌的嗎?不是說能釣八十斤嗎?」
「這才多久?有沒有三分鐘?」
老何到底是老江湖,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半截竿子,又看了看水面上還在擴散的浪花,然後回頭對著粉絲們笑了一聲。那笑容坦蕩得很,沒有半點勉強。他把半截竿子舉起來對著鏡頭說:「兄弟們,看清楚了啊,這根竿子跟了我三年,今天終於退休了。陸家壟水庫,名不虛傳啊。」
「大師,你的竿子不是說能扛八十斤嗎?」有個粉絲喊道。
「八十斤是正常魚。這裡的魚,不正常。」老何說完自己都笑了,他轉身叫助手把竿子放好。。
老何又換了另一根備用竿。這根比剛才那根硬一個號,線組也放大了。他坐下來重新抽窩子,動作比剛才更認真了,每一個細節都扣得很緊。旁邊的紅背心胖子又中了一條魚,那條魚看著比之前那兩條都大,胖子遛了好一陣才拉上來,胖子最後上魚時都要虛脫一樣。
這時何大師這邊浮漂又黑了。
這次他明顯收著勁,沒有猛力揚竿,而是穩穩地抬竿刺魚,然後慢慢遛。魚在水下來回沖了好幾趟,力度一次比一次猛。老何跟著魚的節奏走,步子挪得很穩,嘴裡還在跟粉絲解說這條魚的走線方向和力道。
而他堅持了不到十分鐘,竿身從握把往上一尺的地方直接裂開,裂縫順著竿壁往上爬,咔嚓咔嚓的聲音聽得人牙酸。然後整根竿子從中間折成了兩截,上半截被魚拖著往深水區漂去,下半截還攥在老何手裡。
第二根竿子,又爆了。
粉絲們這次已經不是驚呼了,是鬨笑。不是惡意的笑,是那種被徹底震驚之後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才好的笑。有人喊大師你這竿子是不是紙糊的,有人喊這水庫里的魚是不是吃鐵長大的,哦豁聲那是非常齊整的。
何大師站在釣台上,手裡握著半截竿子,低頭看了看,然後抬頭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嚴肅,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徹底打服之後的誠懇:「我釣了二十年鰱鱅,全國水庫跑了個遍,同一天爆兩根竿子的情況,從來沒有過。這個水庫,我服了。你們說這魚得多大?。」
他又換了一根十米的竿子。
這是他車上最長的竿子,平時只有在特別開闊的水域才會用。竿子又粗又重,單手根本端不住,必須架在竿架上。他把竿子架好之後,對著粉絲們苦笑了一聲,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笑了的話。
「兄弟們,我大意了,沒有閃啊。」
旁邊一個粉絲立馬接了一句:「大師你不講武德。」
何大師指著水面說:「這裡的魚也不講武德啊,我一個釣了二十年魚的老同志,這好嗎?這不好。」
粉絲們笑得前仰後合。
笑歸笑,十米的竿子端起來是真要命。老何抽了不到十竿,胳膊就開始發酸了。那種酸不是平時釣魚的累,是從肩膀到手腕一整條肌肉都在抗議。他咬著牙繼續抽,動作明顯沒有之前那麼標準了,節奏也慢了下來。到了後來,他實在抽不動了,只能改變策略,用小竿子抽窩子,把餌團往窩點裡送,然後用十米的大竿子守魚。他把這個方法說給粉絲聽的時候,自己都笑了,說這是他釣魚二十年來第一次這麼狼狽。
旁邊抽鰱鱅大隊的釣魚佬們可不管這些。他們還在流水線作業,中魚的中魚,抄魚的抄魚,有人同時中了兩條,旁邊的人幫忙抄網,有人竿子爆了,頂多喊兩句,好像不稀奇了。他們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像是工位上的老工人,手腳麻利,配合順暢。
有個黑瘦的年輕人剛把一條四五十斤的大頭魚拉上來,轉頭看了一眼何大師這邊,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鰱鱅大師,不過如此嘛。」
「你可小聲點吧,人家粉絲多著呢。」旁邊的人雖然嘴上在勸,但臉上也帶著同一種表情。
「我說的是實話。你看他來了一上午,爆了兩根竿子,一條魚沒上來。咱這隨便一個新來的都比他強。」黑瘦年輕人把魚往魚護里一塞,又繼續抽窩子。
這些話老何應該沒聽見,他正專注地盯著自己的浮漂。他身後那些粉絲倒是聽見了幾句,有人回頭瞪了一眼,但也沒說什麼。
就在這時候,老何的浮漂猛地一黑。
十米的竿子瞬間彎成了滿弓,竿梢直接插進了水裡。老何整個人被拽得往前一撲,幸好他的助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帶。他開始跟魚拉鋸,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不像之前那樣輕鬆解說了,他咬著牙,額頭上青筋都鼓起來了。每收一寸線都像是跟一頭髮瘋的野牛拔河,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他不再說話,嘴裡只有喘氣的聲音。
這場拉鋸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中間有好幾次,魚差點把他拖下水,都是助手在後面死死頂住才穩住了。到最後魚終於浮出水面的時候,老何自己都愣住了。那條大頭魚的魚頭大得像個水桶,魚身白花花的,浮在水面上像一條翻了肚子的海豚。
「抄網!快!」老何喊了一聲,聲音都劈了。
兩個助手一起下水,用最大號的抄網才把魚兜住。三個人合力把魚抬上岸的時候,老何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他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濕透,胳膊還在微微發抖。他看著那條比他上半身還大的魚躺在草地上,嘴巴一張一合,他忽然仰頭笑了一聲。
「多少斤?」他問。
助手推來電子秤,把魚抬上去。數字跳了幾下停住了。顯示77斤。
老何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電子秤前面,低頭看了看那個數字,然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還在抖,不是累的,是激動的。他轉過身對著粉絲們,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個調:「兄弟們!77斤!我釣了二十年鰱鱅,之前的最高紀錄是六十二斤!今天在這個水庫,我一下子就刷新了自己的紀錄了!」
粉絲們全瘋了。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喊大師牛逼,有人把手機舉到最高拼命拍。
何大師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條魚的魚頭。那魚頭比他的臉還大,魚嘴能塞進去一個拳頭。他摸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對著鏡頭說了一段話,語氣里已經沒有了釣魚大師的矜持,只剩下一個釣魚佬最原始的興奮:「我這輩子最大的鰱鱅,在這個水庫。以後誰要是不信這裡有巨物,讓他來看我這條魚的視頻。我話放這裡,這個水庫,是全國淡水釣鰱鱅的天花板。」
而陸億自然是在岸上看著那邊熱鬧的場面,這千萬級別的主播,不多見那。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是個陌生號碼。今天已經接了第三個這樣的電話了。
對方自我介紹說是某漁具品牌的市場總監,說看到陸家壟水庫的視頻想談合作。陸億還沒說完,另一個電話又打了進來。一上午他的手機就沒停過,漁具的、餌料的、水產的、還有旅遊平台想跟他談釣場合作的。
短短几天,這裡就成了網紅熱點了,這真是有了流量了什麼生意就會自動找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