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老吳從工地上走過來,摘下手套往肩膀上一搭,站在貨櫃房門口喊了一聲:「陸老闆,過來看看。」
陸億跟著老吳走到簡易房前面。四間房子的鋼管框架已經全封上了牆板,白色的彩鋼板在夕陽底下反著柔和的光。屋頂是坡頂設計,老吳說這樣下雨天不積水。地面水泥剛抹完,還泛著濕氣,老吳蹲下來用手指按了按,站起來說:「明天中午就能幹透,下午裝門窗和水電設備。後天你就能往裡搬東西了。」
「嗯是挺快的。」陸億說。
「這幾天天氣好,水泥幹得快。」老吳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個廚師什麼時候來?廚房的設備安裝我得跟他再對一遍。」
「明天他會叫人把設備送過來吧。」
「行。」
陸億圍著簡易房走了一圈。雖然沒有正式的房子那麼結實的樣子,但是看去也沒什麼兩樣了。
「吳老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陸億掏出煙遞過去。
「辛苦啥,你錢給得痛快,我活幹得漂亮,兩不虧欠。」老吳接過煙別在耳朵後面,轉身往工棚走去。
天色慢慢暗下來,釣魚佬們陸續收竿。今天的收竿比平時又忙了幾分,因為又出了五條過百斤的巨物。
老錢這次帶了一個更大的客戶來,是他上次說的那個省城高檔餐廳的採購經理。這人姓黃,開著一輛奔馳商務車,車身上印著餐廳的Logo。他蹲在防水布前面,拿手電筒一條一條地照魚鰓和魚鱗,看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對老錢說了一句這品相確實好。然後他轉過頭對陸億伸出三根手指:「三條青魚,我全要。那條一百一十三斤的草魚我也要。」
「黃經理帶派」陸億點了個贊。
「哈哈,老闆你這的魚好。」黃經理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們餐廳做的是高端河鮮,客戶都是提前一周預約的。你這裡的魚,品質比我之前從千島湖拿的貨還要好。前幾天老錢送了兩條你們水庫的青魚過來,我們廚師長片了一盤生魚片,客人吃了非要見廚師。廚師出去之後客人問他這魚哪來的,他說是一個小水庫的,客人都不信。」
旁邊的板寸頭不樂意了,他也是今天專程來拿大貨的。他擠到前面來說:「黃經理,你一個人拿四條,我們後面的人還怎麼拿?我今天也是帶錢來的。」
「你先挑,挑剩下的我再看。」黃經理說得客氣,但腳步一點沒挪。
「什麼叫我先挑?這魚又不是你家的。」
「行了行了。」陸億站到兩人中間,「今天貨多,爭什麼爭。黃經理你要三條大的,板寸哥你要兩條,老錢你要什麼?」
「我要那條九十八斤的大頭魚,再搭幾條四五十斤的草魚。」老錢早有準備。
「行,分完了。」陸億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價格還是按老規矩。」
板寸頭掃碼付款的時候嘴裡還在嘟囔,說下次他得帶個更大的車來,不能再讓老錢搶了先。老錢在旁邊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風水輪流轉,上周你還搶了我的魚呢。黃經理付完款沒有馬上走,他站在防水布旁邊看幫手們往車上搬魚,看了一會兒走到陸億旁邊,說了一句:「陸老闆,我們餐廳想跟你們水庫簽個長期供貨協議。具體的事下次我來跟你談。」
「行,隨時來。」陸億說。
幾輛水產車一輛接一輛開出停車場,尾燈的紅光在村道上越來越遠。陸億坐在棚子門口把今天的帳算完,釣費、回魚、賣魚,加上系統的返現,今天又是三十多萬進帳。他把計算器清零,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煙。這些收魚老闆現在已經開始互相競價了,從最早在群里跟他討價還價,到現在搶著付錢搶著拿貨,這才幾天就變化這麼大。
原因他也知道,這裡的魚肉質和外面不一樣,靈力養出來的魚,口感和鮮度是普通野生魚沒法比的。他自己吃過幾次,那種甜味和彈牙的肉質,確實不是一般魚能比的。
夜裡,停車場最靠邊的草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支起來三頂帳篷。一頂是軍綠色的雙人帳,一頂是橙色的快開帳,還有一頂小的是單人露營帳。帳篷旁邊停著兩輛SUV,車頂上架著摺疊椅和便攜桌。幾個年輕人正圍坐在便攜桌旁邊,桌上放著一盞露營燈,燈下擺著幾盒自熱火鍋和幾罐啤酒。他們聊天說笑的聲音順著夜風飄過來。
又有幾輛車停在更遠一點的草地上,車旁邊也有人支了帳篷。有一家三口正把睡袋從後備箱裡往外拿,有個男人蹲在帳篷門口用卡式爐燒水,還有個人直接把車后座放倒,鋪了條毯子準備在車裡過夜。這些人不是釣魚佬,至少不全是。有些人手裡連竿包都沒有,就是看了網上的視頻之後跑過來露營的。
陸億站起來,往停車場那邊走去。他想起了這段時間群里反覆發的公告,禁止露營,禁止夜釣,出了事故概不負責。但公告是公告,有些人可不管這些。
他回到貨櫃房裡,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大意是本水庫暫不提供露營服務,夜間無人值守,露營者自行承擔全部安全責任,包括但不限於溺水、蛇蟲叮咬、財物丟失等。他寫完之後看了看,覺得措辭不夠硬,又加了一句:本水庫水域深達二十米以上,水下情況複雜,嚴禁夜釣和下水,違者後果自負。
他撕下幾頁紙,拿著筆和本子,往那幾頂帳篷走去。
最先看到的是那三個年輕人。他們正圍著便攜桌喝啤酒,看見陸億過來了,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站起來,手裡還拿著半罐啤酒,沖他招了招手說老闆過來喝一杯。陸億走過去,把免責聲明放在桌上,說酒就不喝了,你們把這個簽了。
「這是什麼?」眼鏡拿起那張紙,借著露營燈的光看了一遍,念出了聲,「本人自願在陸家壟水庫區域露營,已充分了解該區域夜間無人值守、無安全設施……」他念到這裡抬頭看著陸億,說老闆你這是讓我們簽生死狀啊。
「差不多。你們來露營我不攔著,但是出了事別找我。水邊沒護欄,水庫里有巨物,山上還有蛇。你們自己要對自己的安全負責。」陸億把筆遞過去。
眼鏡又看了一遍,拿起筆在紙上簽了自己的名字。他兩個同伴也簽了。眼鏡把紙遞給陸億的時候笑著說老闆你也太謹慎了。陸億把簽好的免責聲明折起來放進口袋,說:「不是我謹慎,是有些人出了事就賴別人,白紙黑字寫清楚對大家都好。你們晚上別下水,別喝酒划船,死了就是死了。」
他轉身往下一頂帳篷走去。路過時他看到餵魚哥的皮卡車也在,這傢伙也在露營。
不多時,陸億走到餵魚哥釣位這,他看到那裡沒有露營帳篷,竟然是一張兒童野餐墊,上面印著卡通恐龍圖案,一看就是超市買的那種小孩春遊用的。
墊子上放著一根棍子,棍子上掛著一盞移動LED燈,燈光慘白慘白的,照著墊子周圍一小圈。墊子上躺著個人,正是白天那個在水裡跟一百三十斤青魚搏鬥了好幾個小時的餵魚哥。
餵魚哥光著膀子躺在墊子上,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在看。他的頭髮還濕著,身上只搭了件迷彩外套。旁邊地上散落著他的登山包、卡式爐和那根綁著運動相機的棍子。他看見陸億走過來,坐起身來沖他笑了笑。
「你這墊子怎麼回事?」陸億站在他面前,指了指那張卡通墊。
「哈哈,睡覺啊」餵魚哥拍了拍墊子上的恐龍圖案「你看這個恐龍,會發光的。」
「你連個帳篷都沒有?」
「哈哈,玩荒野求生啊,老闆。」餵魚哥說得理所當然。
「那蚊子不咬你?」
「咬啊。但我帶了驅蚊水。」餵魚哥從墊子下面摸出一瓶驅蚊水,晃了晃,「噴了這個能管兩小時,兩小時後醒了再噴一次。」
陸億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人是真的野,比那些釣魚佬野多了。他在餵魚哥旁邊蹲下來,把免責聲明遞過去說簽個字。
餵魚哥接過紙,借著LED燈的光看了一遍,抬頭問這是啥。
「露營免責聲明,簽了字出了事別找我。」
餵魚哥哦了一聲,拿過筆在紙上簽了名字,字跡潦草得像雞刨的,然後把紙還給了陸億。陸億把紙折好放進口袋,看著他說:「我這晚上不搞夜釣。你要是手癢要釣也可以,釣上來不管大小一律放回去,不准殺魚,小魚可以留,大魚必須放。你要釣魚必須穿救生衣。不然我會趕你走的。」
餵魚哥認真地聽著,然後點頭說不殺魚,穿救生衣。陸億無奈的搖搖頭,叫他注意安全。
回到貨櫃房,陸億拿出手機給鎮上列印店的老闆發了條微信。定了幾百份的免責聲明,和免責的GG牌。
躺在床上,他發現這水庫開始不孤獨了。要是開啟夜釣不得有多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