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是被一陣喊叫聲驚醒的。不是平時那種中魚後的歡呼，也不是爆竿時的鬨笑，是一種帶著驚慌和興奮交織的嚎叫，在寂靜的夜裡傳得格外遠。
他翻身坐起來，套上鞋子推開門。聲音是從水庫方向傳來的，餵魚哥露營的那個方向。
他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夜釣。這傢伙到底還是沒忍住。
陸億拔腿就往那邊跑，跑到的時候，眼前的場景讓陸億愣了一下。餵魚哥正站在岸邊，手裡抱著竿子，竿身彎成了一個不大的弧度，魚線繃得緊緊的。
那條魚看樣子不大，從竿身的彎曲程度判斷，可能也就十幾二十斤。但餵魚哥臉上的表情很不對，不是平時遛魚那種專注和興奮，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驚疑。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水面，嘴巴張著，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
「你喊什麼？」陸億走到他旁邊。
「老闆你看！你看水裡！」餵魚哥抬起一隻手指著水面。
陸億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水面下大概一兩米深的地方，有一團綠色的光在移動。那團光不算亮，但在漆黑的深夜裡格外顯眼，像一團在水下燃燒的鬼火。它順著魚線的方向來回遊動，忽明忽暗，有時候沉下去看不見了，有時候又浮上來，比剛才還亮幾分。
「那是什麼東西？」餵魚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陸億沒說話。他盯著那團綠光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已經明白了。這不是魚本身在發光，是魚體內沉積的靈力在發光。他每天往水庫里灌靈力，這些靈力被魚吸收之後堆積在鱗片和肌肉組織里，白天看不出來，到了深夜水面上沒有光的時候，靈力的微光就從魚身上透了出來。
「就是條魚。」陸億很肯定的語氣。
「什麼魚會發光？你見過會發光的魚？」餵魚哥回頭看著他，手裡的竿子差點被魚拽脫了手，他趕緊又握緊了。
「你先把魚遛上來再說。」陸億往後退了兩步。
就在這時，停車場那邊跑過來幾個人。一個是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腳上還穿著拖鞋。後面跟著他兩個同伴，還有一個中年男人，幾個人全舉著手機，手機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晃來晃去。眼鏡跑到跟前，舉起手機就往水面上拍，嘴裡喊著臥槽那是什麼。
「別擠別擠，你們往後站。」陸億攔住了他們。
那團綠光又浮上來了，比剛才更亮了幾分，在水面下畫了個弧線，然後猛地往深水區紮下去。餵魚哥的竿子被拉得彎了一截，他咬著牙頂住，腳步在泥地上退了兩步又站穩了。魚又掉頭往岸邊游回來，那團綠光跟著魚線一起往回走，在水面下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要上來了要上來了！」眼鏡在後面喊。
「你們別喊，安靜點。」陸億回頭瞪了他們一眼。
魚還沒有浮出水面，但那團綠光已經近得能隱約照出魚身的輪廓了。是一條草魚，看著不大，也就二十來斤的樣子，但魚身周圍的水被綠光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在魚身上裝了一排綠色的LED燈帶。
「這什麼魚？」餵魚哥的聲音都變了調。
就在魚快要浮出水面的一瞬間，陸億做了個決定。他不能讓這條魚被這麼多人拍到。一條二十斤的草魚本身不稀奇，但一條會發光的草魚，被這幾個人拍下來發到網上，不用等到天亮，全國釣魚圈都得炸。到時候會有無數人問他這魚為什麼發光，會有無數人想下水一探究竟，會有人好奇。
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水面上那團綠光上的時候，往後退了兩步，蹲下來，把右手按在岸邊的水面上。鍊氣四層的靈力沿著他的指尖注入水中，順著水波無聲無息地擴散出去。這是一種粗放的靈力釋放，沒有任何精細的控制，就是把靈力像倒水一樣潑出去。靈力入水的瞬間，餵魚哥釣位周圍幾十米的水域都微微泛起了一圈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波紋。
然後整個水面炸了。
不是一條魚炸水，是一群魚同時炸水。餵魚哥的釣位周圍突然炸開了十幾團巨大的水花，有青魚的黑背脊，有草魚的金黃鱗片，有鯉魚的紅尾巴，有鰱鱅的白肚子，全在水面上翻騰跳躍，砸回去的時候濺起的水花比人還高。那聲音不是啪啪的脆響，是轟隆隆的悶雷，在寂靜的深夜裡響成一片。那條發著綠光的草魚被魚群一衝，猛地掙脫了魚鉤，魚線彈回來的時候抽在餵魚哥的竿子上啪地一聲脆響。餵魚哥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屁股坐進了泥地里。
「臥槽！」眼鏡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手機差點掉進水裡。
他一個同伴直接把拖鞋跑掉了一隻，光著腳跳到了干地上。那個中年男人倒是沒跑，但也往後退了好幾步，舉著手機的手明顯在抖，嘴裡念叨著他媽的他媽的。
「這水庫里的魚全瘋了吧！」眼鏡的聲音又尖又抖。
「晚上魚炸水不是很正常。」有個人接了一口。
「正常？這叫正常？」眼鏡把手機對準還在翻騰的水面，連拍了好幾張照片，閃光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
水面上的魚群又炸了一輪。這一次比剛才還猛，一條少說有四五十斤的大頭魚直接從水面上躍了出來，整條魚在空中翻了個身，轟地砸回去。濺起來的水花把餵魚哥澆了個透。餵魚哥坐在地上，渾身濕淋淋的，手裡的竿子還舉著，但魚線已經松垮垮地漂在水面上，那條發綠光的草魚早沒了蹤影。
「魚呢？」他茫然地看著水面。
「跑了唄。」陸億笑著說。
「剛才那條魚到底是什麼東西？」餵魚哥站起來，把竿子放回架子，走到水邊蹲下來盯著水面看了好一會兒。水面上的魚群已經散了大半，偶爾還有一兩條在遠處炸水，但剛才那種萬魚齊躍的場面已經過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擴散的漣漪和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夜風。
「就是條草魚，二十來斤。可能是身上的鱗片反了你的LED燈光，看著像發光。我在這水庫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什麼發光的魚。」陸億說得面不改色。
「反光不會那樣。那個光是綠的，從魚身上透出來的，不是從外面照上去的。你看剛才那條魚游過的水都是亮的！」餵魚哥回頭看著他，眼神里有興奮，有迷惑，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也許是這水庫底下的什麼礦物質沾在魚身上了。這水庫是上世紀五十年代人工挖的，以前是個採石場，水底全是石頭，有什麼礦物質也不奇怪。我白天在水裡開船，有時候也能看到水底有些發亮的石頭。」陸億隨口編了個理由。
「水底的石頭會發綠光？那得多大的礦？」餵魚哥顯然不信。
「那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搞地質的。反正這水庫幾十年了，老輩人從來沒說過這裡有鬼。」陸億掏出煙遞給餵魚哥一根，餵魚哥接過來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在LED燈的慘白光線里慢慢散開。
「這條魚要是沒跑就好了。」餵魚哥蹲在水邊，把煙叼在嘴裡，對著黑沉沉的水面自言自語，「我釣了這麼多年魚，從來沒見過魚身上能發光。剛才那條魚在水下游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它不是那種被燈光照到的反光，是它自己在發光，特別綠，像是在水裡點了一盞燈。老闆你說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可能真是反光吧。」陸億吸了一口說道。
「不對不對。如果魚不是發光體，怎麼會在水裡能看到光透過水層？那起碼有一兩米深，LED燈照不下去的。」餵魚哥顯然不接受這個解釋，但也沒有繼續追問。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只是蹲在水邊，一邊抽菸一邊搖頭，「你要是當時也看到了，你說不定也會覺得是精怪。那條魚不大，也就二十來斤的樣子，但那個綠光真的不是普通的綠，是那種螢光的綠，像是夜光棒泡在水裡那個顏色。我跟你說，我現在心裡都還在跳。」
「行了吧，一條魚就把你嚇成這樣。」
「不是嚇！」餵魚哥站起來，語氣有點激動，「是興奮！是那種你看到了一個你從來沒見過的、完全超出你認知的東西的那種興奮！我釣了十年魚，見過上百斤的巨物，見過魚群炸水，見過電魚電翻一片，但我從來沒見過一條魚會發光！你說這水庫底下到底有什麼？」
「有魚啊，不然呢？」陸億笑了笑。
餵魚哥還想說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竿子，線組已經被剛才那頓魚群炸水攪得亂七八糟，鉛墜不見了，浮漂也不知道漂哪去了。他嘆了口氣，把竿子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那張恐龍野餐墊上。
「這魚真是稀奇啊。是水中精靈嘛。」餵魚哥自言自語。
眼鏡在旁邊把他拍的視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機屏幕上，那團綠光在水面下遊動的畫面雖然有點模糊，但確實能看到一團明顯的螢光。他放給旁邊的中年男人看，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說你這個視頻發出去肯定火。
眼鏡說肯定啊，這發的是螢光魚。中年男人又說你覺得是螢光魚還是那個老闆說的反光。眼鏡說反個屁的光，綠成那樣怎麼可能是反光，這魚肯定是吃了什麼水底的礦物質，老闆自己不也說了嘛，水底可能有礦。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說這視頻標題就叫陸家壟水庫驚現發光怪魚。眼鏡笑著說你這不是標題黨嘛，但手上已經在打字了。
陸億把煙抽完，把菸頭彈進泥地里踩滅。他看著這幫人還聚在水邊不肯走，有的在回放視頻，有的在討論發光魚的成因，有的在往水裡扔石頭想看看還能不能引出那種綠光。他知道從今天開始，陸家壟水庫除了巨物和斷竿牆之外，又多了一個傳說。
這個傳說會隨著眼鏡的視頻發到網上，會隨著這些露營者的口口相傳擴散出去。過不了多久，又會有一批新的人衝著這條發光草魚專程跑過來。
他擔心的是，會有更多的靈力太多的魚被釣到。到時候不要有國家組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