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魚哥今天算是徹底清靜不了了。
他那個釣位本來偏，在葫蘆腰往南的歪脖子柳樹下面，平時除了幾個老釣友偶爾路過，沒人特意往那邊跑。今天倒好，從早上六點半開始，陸陸續續來了七八撥人。
第一個到的是個穿藍色防曬服的中年人，釣位選在餵魚哥旁邊不到十米的地方。竿子架好之後也不正經釣魚，浮漂還沒調好就往餵魚哥那邊湊。
「兄弟，聽說你昨晚釣了條發光的魚？」
餵魚哥剛打完窩，正往竿架上架竿子，頭也沒回：「跑了。」
「那視頻我看了，綠光確實是在水底下，絕對不是反光。你當時離那麼近，看清楚是什麼魚沒有？」
「草魚，二十來斤。」餵魚哥把竿子架好，躺在墊子上，「也可能是條鯉魚，沒出水，看不清。」
「二十來斤的草魚能發光？你確定不是別的什麼品種？」中年人掏出手機，把群里那段視頻點開，放到餵魚哥面前，「你看這個綠光，這個亮度，草魚的鱗片反光不可能反成這樣。你說會不會是水底下有什麼東西沾在魚身上了？」
「我哪知道。你問老闆去。」
「老闆說反光。」
「那就是反光。」
中年人不死心，回去釣了不到半小時又過來了，手裡拎著一條剛釣上來的鯽魚，大概三四斤重，鯽魚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白光。他把鯽魚舉到餵魚哥面前說，兄弟你看這條鯽魚，白天看著就是普通鯽魚，你說它晚上會不會發光。
餵魚哥低頭看了看那條鯽魚，又抬頭看了看中年人，說我怎麼知道它晚上發不發光，要不你把它放魚護里，晚上關燈看看。
「對，對，要是這條也發光，那說明這水庫里的魚都有這個特性。」中年人拎著鯽魚回去了，把魚往魚護里一放，又對著魚護拍了張照片發到群里。
第二個來的是個年輕小伙子，看著二十出頭，穿著件白色T恤，竿子都沒帶，手裡舉著個GoPro。他直接走到餵魚哥旁邊蹲下來，說哥，我是做短視頻的，你能不能再給我講一遍昨晚的事，我給你剪個專訪。
「專訪什麼呀，就是條魚跑了，有什麼好專訪的。」餵魚哥把煙點上。
「哥你是不知道，你昨晚那個視頻已經好幾萬播放量了，評論區都在猜那是什麼魚。有人說是不是水庫底下有放射性物質，魚變異了。還有人說是不是老闆在水裡加了什麼螢光劑。哥你當時離那麼近，你給詳細說說唄，那個綠光到底有多亮？能不能照亮水面？」
「能照亮水面。」餵魚哥吸了口煙，想了想，又說，「不是那種手電筒照在水面上的亮，是水本身在亮。魚游過的地方水都是綠的。那個綠也不是螢光棒的綠色，螢光棒是那種慘綠慘綠的，它是那種很深的綠，像玉。」
小伙子聽得眼睛都直了：「玉綠？」
「對，玉綠。魚尾巴掃過水麵的時候，水花濺起來都是綠的。」
「臥槽。」小伙子把GoPro湊近了，「這到底是啥魚哦。」
到了中午，餵魚哥那個釣位周圍已經圍了五六個人。有扛著竿子真來釣魚的，有路過假裝看漂的，還有一個女的拿著自拍杆開了直播在那解說，說這裡就是昨晚出現發光魚的釣位，這個大哥就是昨晚的親歷者。彈幕里有人問主播你採訪一下他，女的就走過來把手機懟到餵魚哥面前，問大哥你昨晚看到發光魚是什麼感覺。餵魚哥端著泡麵碗說了句沒感覺，繼續吃麵。
陸億遠遠站在簡易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想笑又沒笑。這些人真是稀奇了。而餵魚哥再也沒有昨天一個人那麼悠哉了，被這些釣魚佬煩死了。
簡易房這邊正式進入收尾。老吳蹲在地上，用手指頭按了按水泥地面，扭頭對陸億說幹得差不多了，可以放點東西進去了。陸億走過去挨個房間看了一圈，接待處的前台台面已經搭好了，小賣部的貨架位置預留了牆上的膨脹螺栓孔，飯堂的窗戶正對著水庫，陽光透過新裝的玻璃窗照進來，地上亮堂堂的。
下午剛過兩點，一輛廂式貨車從村道上拐了進來。小宇從副駕駛上跳下來，他老婆小玲從後排推開門，手裡拿著個文件夾。貨車後廂門一拉開，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灶台不鏽鋼操作台、抽油煙機、冰櫃、電飯鍋、蒸箱、熱水器，還有好幾摞碗筷餐盤和幾箱子廚房小工具。小宇說他昨天跑了一天酒店用品二手市場，今天一早又去補了一批貨，總算把廚房的東西湊齊了，還有些明天送。
陸億往貨車裡看了看：「空調呢？」
「買了，三台掛機，一台櫃機。櫃機放飯堂，掛機你住宿一台接待處一台小賣部一台。」小宇拍了拍貨車側板。
「回頭你列個單子給我，我給你報銷。」
三嬸聽到動靜也跑過來了，手裡還拿著半箱沒拆封的火腿腸，往貨車裡瞅了一眼就說小宇你那些碗筷盤子什麼的看著不便宜。小宇說都是批發價，比超市便宜一半。三嬸又問有沒有給她帶幾個貨架，她那個貨櫃房貨架不夠用，泡麵箱子都堆到天花板了。小宇說帶了。
陸億叫上了村民一起把車裡的東西幫忙卸了下來。小宇老婆看到水庫停車場裡這麼多車，她嘴上掛著笑，覺得這生意應該沒問題。
忙完後，陸億忽然想起文旅局的事，拍了小宇肩膀一下：「文旅局那邊可能要給水庫掛牌子，搞鄉村旅遊示範點。」
小宇正蹲在地上拆抽油煙機的包裝，泡沫塑料碎屑沾了一手，抬頭看著他：「示範點？那以後是不是政府要宣傳？」
「可能吧。陳科長說如果掛牌，修路的事能幫爭取資金。」
小玲在旁邊聽完，把文件夾往腋下一夾：「那這片地方以後能成度假村？」
「說不準。」陸億說。
小宇拆掉泡沫，把抽油煙機搬到灶台旁邊比劃位置，一邊比劃一邊說要是真弄成了度假村，這水庫周邊的地就值錢了。
一群村民也跟著討論起，要是政府在這搞個旅遊度假村，那就好咯，有的說那些旅遊地的村民，每年分紅都好多。有的說的，村民還可以在村里做演員呢。眾人討論聲絡繹不絕，而陸億憂愁的很。他最怕水庫的事暴露。
弄完簡易房後，老吳他們有開始在兩岸開始廁所的施工。
陸億站在簡易房門口，看著眼前這排白牆新窗的房子，心裡盤算著開張的日子。
快五點的時候，快遞的電話打進來了，說有個大件包裹到了村口，問怎麼走。陸億把定位發給快遞員，不到二十分鐘，一輛快遞三輪車突突突地開進停車場。車上兩個大紙箱，摞起來有小半人高。陸億簽了字，把箱子搬回貨櫃房拆開，兩套水肺裝備整整齊齊地碼在泡沫填充物里。
他昨天晚上在好幾家店下了單，心想不管哪家先到就用哪家的，結果有兩家接了加急費，最近的一家說可以空運當天到，結果還真到了。
他把全面罩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鏡片是鋼化玻璃的，面罩邊緣的矽膠密封圈手感很厚實。一級頭二級頭都是全新的，金屬接口上的防塵蓋還沒摘。
浮力背心是黑色配螢光黃鑲邊，氣瓶是鋁合金的，瓶身上貼著最新的年檢標籤。他一件一件把裝備從箱子裡拿出來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磕碰損壞，又原樣放回去，把箱子塞到貨櫃房最裡面的角落，用一塊防水布蓋好。
做完這一切，天色也擦黑了。釣魚佬們陸續收竿，三叔帶著筒骨叔他們把防水布上的魚分批裝給水產老闆，電子秤的滴滴聲響了好一陣。
忙完這一切，陸億又開船跑了一圈，確定人都被趕走後，才放心往回開。這時洪剛的電話打了過來。
「陸老闆，我們到村口了，你在水庫嗎？」
「在的」
「行，五分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