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久，進水庫的道路那邊亮起了三束車燈，在夜色里晃悠悠地往停車場這邊開來。打頭的是洪剛那輛路虎，高大的車身在土路上顛簸著，後面跟著一輛奔馳轎車和一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三輛車並排停在停車場最靠邊的空位上，車門陸續打開。
洪剛第一個從路虎車上跳下來，穿著一件深色Polo衫，臉上堆著笑，大步走過來，老遠就伸出手。
「陸老闆！」
陸億站在簡易房門口，手裡夾著煙，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點了點頭。他沒有多熱情，也沒有往裡讓，只是站在門口等後面的人。
車上下來兩個中年男人。走在前面的那個大概五十出頭，穿著一件灰色亞麻襯衫，肚子微微發福，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生意場上練出來的和煦笑容。跟在後面的那個稍微年輕幾歲，四十來歲的樣子，偏瘦，穿著一件黑色T恤，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表，眼神比前面那個銳利一些。他身邊跟著一個年輕女人，披著長捲髮，穿著一件緊身連衣裙，踩著高跟鞋從埃爾法上下來，往水庫方向瞥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很不情願來這個地方。
「這位是張海張總，市里君悅酒店的老闆。」洪剛側過身，指著那個穿灰麻襯衫的中年男人介紹道，「這位是顧金輝顧總，新天地旅遊公司的，專門做景區開發和高端定製游的。」
「你好你好。」陸億跟兩人握了手，語氣平淡，禮貌但不熱絡。
顧金輝身邊那個女人沒有過來，只是站在車旁邊低頭刷手機。洪剛也沒有介紹她，陸億也就沒問。
「進屋坐吧。」陸億轉身推開簡易房接待處的門。
幾個人在接待處里坐下來。陸億從飲水機里接了幾杯白水放在桌上，自己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張海坐下之後環顧了一圈，目光在牆上的新油漆和地面的水泥痕跡上掃了一遍，笑著說陸老闆這個地方弄得不錯嘛。
張海又說最近在網上老刷到你這裡的視頻，那些大魚看得他都想下來甩兩竿了，又說君悅酒店採購部的人上次拿了兩條這裡的青魚回去，廚師長說肉質比他之前從千島湖進的貨還好。陸億說黃經理來買過，是那個戴眼鏡的。張海說對對對就是黃經理，老黃做了二十年採購，很少誇人，回去之後把你這裡的魚誇得跟什麼似的。
顧金輝沒有參與這些客套，只是坐在旁邊端著水杯沒喝，偶爾往窗外看一眼。等張海和陸億聊了幾句閒話之後，他才開口說我家老爺子前陣子跟洪剛他爹來這裡釣魚，回去之後念叨了好幾天，說這裡空氣好，水也好，魚更好，非要叫我過來看看。
「鄉下的空氣是要好些。」陸億抽了口煙，沒接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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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剛看看時機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開口道：「陸老闆，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是這樣的，我們家老爺子帶了幾個朋友過來釣了幾次魚，都覺得你這地方環境是真不錯。老爺子年紀大了嘛，想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弄個養老的地兒，就看中了你這裡。我呢，想了想，光養老有點浪費，所以把張總和顧總也叫過來，看看能不能一起做點小投資，在你這個水庫周邊搞點開發。」
陸億把菸灰彈進桌上的搪瓷杯里，嘴角動了一下。搞養老。這跟上次他偷聽到洪老頭跟那幫退休老頭商量的話一模一樣。他心裡暗笑，嘴上卻只是哦了一聲。
張海接過話頭說：「我們幾個人碰了幾次，覺得你這水庫底子好，人氣也旺，完全可以往度假村方向走。不是那種低端農家樂，是正經的度假酒店加休閒旅遊。我們今天特意把顧總也叫過來了，他在旅遊開發這塊有經驗，在隔壁縣做過兩個景區。」
「你們搞旅遊開發，應該先找政府吧？」陸億笑著說。
「找過了。」顧金輝開口了，聲音比張海和洪剛都要低一些，但語氣篤定，「鎮上說這塊地方目前還沒有開發計劃，要看村里和承包人的意思。關鍵是，我們找了你們村委會，村委會說這周邊的山都被你承包了。」
「嗯，山被我包了，水庫也被我包了。」陸億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今天來找你談。」張海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軟中華，彈出一根遞過來，「就是想看看咱們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陸億接過煙，沒點，只是拿在手裡轉了兩圈：「你們可能來晚了。」
「有人已經找過你了？」洪剛眉頭一動。
「確實有人想要這裡，被我打發了。」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洪剛的表情像是被人搶了先，但聽到後半句又鬆了口氣。張海把煙點上，抽了一口，看著陸億：「陸老闆，那我們現在來談，還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陸億把煙叼在嘴裡點上，抽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來：「文旅局的找過我，他們的態度還不確定。」
「文旅局？」顧金輝眉頭皺了一下，「這倒是沒聽說。老爺子跟文旅局的人挺熟，怎麼沒跟我提過。」
「可能還沒正式下文件吧。」陸億說。
洪剛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轉過身來，重新坐下，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直視著陸億說：「陸老闆，我就把條件直接擺出來。我們幾個打算一起投，圍繞你的水庫做整體開發，搞一個特色度假村。酒店、餐飲、垂釣、露營、水上項目，全包。所有的投資，我們三家出百分之九十，你只出百分之十就行。但你的股份按百分之二十五算。你出場地出水庫，我們出錢，賺了大家一起分。你看怎麼樣？」
房間裡的空氣安靜了下來。張海靠在椅背上，端著水杯看著他。顧金輝也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陸億臉上。
陸億把煙叼在嘴裡，慢慢地吸了一口，然後伸手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他看著洪剛，語氣平淡得像是聊今天天氣。
「條件是不錯。不過我這人做不了大生意。這邊的山，你們可以隨便開發，這個水庫我暫時不會讓出來。具體你要跟文旅局和我們村民商量。水庫我承包了二十年，二十年後你們想要，到時候也是可以的。」
話一落地，洪剛的表情僵了一下，張海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顧金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陸老闆。」洪剛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我們之所以想投資這個地方，就是以這個水庫為核心賣點。沒有這個水庫，度假村就沒有靈魂。你讓我們開發山，水庫不參與，那這生意沒法做。」
「水庫我開放的啊。」陸億笑了笑，「你們搞度假村，你們的客人都可以來我這釣魚。只要不影響我自己的客人就行，我按我的收費標準收費就好。」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張海把水杯放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桌面。洪剛張了張嘴又閉上。顧金輝倒是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像是在笑這個局面他早就料到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轉過身看著陸億：「陸老闆，我跟你說句實話。要不是我家老爺子非看上你這裡，我根本不會往這地方投一分錢。新天地在隔壁縣做的那個景區，年流水過億。你這地方，說白了就是個水庫，最大的賣點就是魚大。可是魚再大，也只是釣魚佬捧場，跟度假村的人流量沒法比。我過來是看在老爺子的面子上。你現在這個態度，說實話，我覺得咱們可能沒有合作的緣分了。」
「呵呵，沒關係。」陸億翹起二郎腿，彈了彈菸灰，「我現在每天賺點小錢，簡單自在。我這人賺不了大錢，也不想操那個心。」
張海終於忍不住了，把菸頭往搪瓷杯里一摁，抬起臉來看著陸億：「陸老闆，我們就直說了吧，你開釣場是為了賺錢，我們過來也是幫你多賺錢，你把門關得這麼死，這不是跟錢過不去嗎？」
「對啊。」洪剛也跟著說，「咱們把度假村搞起來，你這水庫的知名度只會更高，人流量只增不減。你看你那停車場現在都快擠不下了，我們給你擴一輪，到時候日流量好幾千，你那百分之二十五的分成算下來，比你一個人單幹多好幾倍。你再想想？」
陸億看著洪剛，嘴角彎了一下：「呵呵，我就直說了吧。不管日流量幾千幾萬，分到我這也就百分之二十五，對吧？除非你們加起來分二十五，我分七十五，那我覺得可以賺。」
「你說什麼？」顧金輝本來已經走到門口了，聽到這句話猛地轉回來，眼睛都瞪圓了，「我們投那麼多錢，加起來總共分百分之二十五？陸老闆，你這開什麼玩笑？」
張海的語氣也變了，臉上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你這胃口也太大了吧。」
洪剛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大概也沒想到陸億會這麼直接。房間裡安靜了好幾秒，只有牆角那個老吳留下的落地扇在嗡嗡地轉著。
陸億不緊不慢地把最後一口煙抽完，把菸頭按進搪瓷杯里。他看著眼前三個人，臉上的表情一點都沒變，慢慢吐出最後一口煙。
「呵呵，多謝各位看得起這個破地方。我只想做點小生意，你們覺得合適就投，不合適現在不是還沒投嘛。」
顧金輝看著他，又看了看洪剛，冷笑了一聲，推開椅子轉身就走，嘴裡念叨著浪費我時間。高跟鞋的聲音在簡易房的走廊里響起來，大概是那個女人也跟上了。
張海也站了起來，理了理襯衫領子，看了看陸億，又看了看洪剛，沒再說什麼，跟在顧金輝後面走了出去。
洪剛是最後一個起身的。他站在桌子旁邊，看著陸億，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也不是挫敗，更像是某種被確認了之後的不甘心。他開口說了一句，語氣比剛才輕得多：「陸老闆，你是真不打算跟任何人合作，還是就針對我們？」
「不不不。這怎麼會搞針對」陸億說，「我這人做生意就是要簡單。」
「行。」洪剛點了點頭，沒再說第二句。
陸億也站起來，堆著笑送他們出去。幾輛車發動了引擎，尾燈的紅光在停車場裡晃了幾下，順著土路往回開。陸億站在簡易房門口，看著那三束尾燈越走越遠，把手裡那張沒點著的軟中華叼回嘴裡，掏出打火機啪地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