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站在岸邊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彈進泥地里踩滅。洪剛他們的尾燈早就消失在了村道盡頭，但那些話還在腦子裡轉。他甩了甩頭，把這些思緒暫時丟到一邊。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他走回貨櫃房，把那兩箱水肺裝備拆開。白天他在手機上刷了好幾個潛水裝備的使用教程，從全面罩的佩戴到二級頭的呼吸方法，從浮力背心的充氣放氣到耳壓平衡的手法，反覆看了好幾遍。他把全面罩戴上試了試，矽膠密封圈貼在臉上嚴絲合縫。一級頭擰上氣瓶閥門，用扳手輕輕緊了一圈，打開閥門，氣壓表的指針跳到了綠色區域。他吸了一口氣，二級頭送氣順暢，呼出去的氣從側面排出，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他又把浮力背心套上，腰間的配重帶扣緊，腳蹼放在一邊。準備妥當之後，他把裝備搬上那艘裝了電動馬達的漁船，想了想又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捆長繩和一個空水桶，也扔上了船。
夜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腥甜的水草味。陸億擰開電動馬達，船無聲地滑離岸邊，往葫蘆腰方向駛去。月亮被雲遮了一半，水面上的光忽明忽暗。船到葫蘆腰最窄處的時候，他把馬達關了，讓船自己漂著。這裡的水深超過二十多米，是餵魚哥釣魚的附近。
他把全面罩戴好，二級頭咬進嘴裡，浮力背心放掉一部分氣。一隻手攥著螺紋鋼竿子，另一隻手按在船沿上，身體往側面一翻，水花濺起來又落回去。整個人沉入了黑暗。
水面下的世界和白天完全不一樣。手電筒的光柱在水裡只能照出幾米遠，再往前就是一片濃稠的漆黑。水很涼，隔著潛水服也能感覺到溫度在往下掉。他調整了一下浮力背心的氣量，讓自己慢慢往下沉。耳邊只有自己呼出的氣泡咕嚕咕嚕往上冒的聲音，偶爾遠處傳來一聲悶悶的炸水聲，大概是大魚在水面翻身。
下沉了四五米之後，周圍徹底黑了。他把手電筒往前照，光柱里只有懸浮的微粒和一些細小的浮游生物。幾條不大的鯽魚從光柱邊緣游過，鱗片在光里閃了一下又消失在黑暗中。他繼續往下沉，水壓慢慢增大，耳膜有點發脹，他按教程捏住鼻子鼓了口氣，耳壓平衡了。
他沿著葫蘆腰的水底慢慢遊了一圈，手電筒的光柱在石壁上掃過。水底的地形很複雜，有大塊的石頭半埋在淤泥里，有水草叢生的凹陷，也有光禿禿的沙地。偶爾能看到幾條大青魚趴在石頭縫裡，被他手電筒的光一照就甩甩尾巴游開了。但沒有發光的魚，也沒有任何異常。
他又往下沉了一段，貼著水底的淤泥慢慢往前游。手電筒的光掃過一片水草叢的時候，一條四五十斤的草魚從裡面竄出來，帶起一片渾濁的泥沙。他停下來，等泥沙沉下去，繼續往前。遊了好一陣，除了偶爾被手電筒驚到的大魚之外，什麼也沒發現。
他把螺紋鋼竿子換到左手上，伸出右手，運起靈力往前方的水域裡打去。靈力入水的感覺和在岸上完全不一樣，在水裡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靈力像一圈圈看不見的波紋往外擴散。沒過一會兒，魚來了。先是幾條鯽魚，從石頭縫裡探出頭來，然後是幾條鯉魚，擺著尾巴往靈力釋放的方向游。接著是大魚，草魚、青魚、鰱鱅，從四面八方聚過來，在手電筒的光柱里變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魚影。
他又加大了靈力輸出。魚越聚越多，大魚小魚擠在一起，在手電筒的光里翻騰。終於他看到了那幾團綠光。四條，不，五條。五條發光魚從魚群的縫隙里擠了進來，每條也就十幾二十斤的樣子，但在手電筒的光照下能看到它們鱗片下面透出來的那層螢光。其中有一條是鯉魚，全身發著淡綠色的光，像是被塗了一層夜光漆。另一條是草魚，光比鯉魚暗一些，但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魚群開始有節奏地旋轉。不是雜亂無章地亂竄，而是圍繞著他釋放靈力的那一點，像海洋里的沙丁魚群一樣聚成一個球。大魚在中心，小魚在外圍，那幾條發光魚散在球體的不同位置，隨著魚群的旋轉時明時暗。他停止輸送靈力，魚群的旋轉速度慢了下來，但還沒有散。
他憋著一口氣快速游過去。手電筒的光柱插進魚群中心的時候，他看到了讓人頭皮發麻的景象。中心區域全是上百斤的巨物，那條一百多斤的青魚，兩條更大一圈的草魚，還有好幾條他以前從沒在水面上見過的巨型大頭魚。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更深處，那三條鱘魚里的兩條。它們的身長目測不會少於兩米，他隔著好幾米的距離，能感覺到它們尾巴輕輕一擺就能把他拍飛。他不敢靠近，只是懸停在魚群外圍用手電筒照著。
陸億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這些發光魚必須單獨引開，不能和普通魚混在一起。他往魚群的左邊打了一道靈力，一部分魚被吸引過去了。然後往右邊也打了一道，另一部分魚也散開了。接著他往正前方單獨打了一道極細的靈力束，目標對準了那條發光的大鯉魚。周圍的普通魚感應到靈力之後也往這邊遊了過來，但那條發光鯉魚的反應最快，它一甩尾巴直接朝靈力束的中心沖了過來，把旁邊的幾條小魚都擠開了。發光草魚也緊跟著遊了過來。
反覆試了好幾次之後，他終於把兩條發光魚從大群里分離了出來。兩條魚懸在他面前兩三米遠的地方，圍著靈力釋放點慢慢轉圈。他把手電筒的光對準它們仔細看。那條鯉魚大約二十斤出頭，魚鱗是正常的金黃色，但鱗片縫隙之間透出來的那層綠光讓整條魚看起來像一塊被月光穿透的琥珀。那條草魚更大一些，大概二十五六斤，身上的光比鯉魚暗一些，但光的顏色更深，帶著一種偏藍的綠。
他慢慢熄掉手中的靈力束。兩條魚茫然地轉了兩圈，然後開始往深處游。他跟在後面，隔一段距離就放一點靈力吸引它們繼續往前。兩條魚帶著他穿過了那片水草叢，穿過了一片碎石區，又穿過了一道狹窄的石縫。水越來越深，周圍越來越暗，手電筒的光柱之外全是黏稠的黑暗。
兩條發光魚終於停了下來。陸億懸在水中往下照，光柱掃過一片坡度較陡的石壁，石壁上密密麻麻地趴著一層發光魚，少說也有好幾十條。它們有的貼在石壁上，有的在附近慢慢遊蕩，有的擠在石頭縫裡，每一團綠光都像是一盞小燈，湊在一起把這片水底照得幽幽的亮。陸億浮在那盯著這片發光的魚群看了好一陣，才想起自己還在水下，氧氣瓶里的氣還夠用，但不能一直這麼耗著。
他游到石壁跟前，開始一寸一寸地檢查水底的情況。扒開水草叢，手電筒抵近淤泥面照下去，大部分地方都是普通的泥和石頭，除了發光魚聚集得多一些之外沒有任何異常。他順著石壁往更深處游，手電筒光掃過一塊稍微凸起的地方，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他停住了。那塊凸起不大，只露出淤泥表面大概二十厘米，邊緣規整，表面平整，不像是天然的石頭。他心裡動了一下，游過去用手套把上面的淤泥抹掉，底下的東西慢慢露了出來。石碑。通體深灰，質地細密，表面隱約能看到一些刻痕，但被泥糊住了看不清。他用力拔了一下，紋絲不動。
他又試了一次，兩隻腳蹬在旁邊的石壁上，雙手扣住碑頂全力往上拽。石碑連晃都沒晃一下。他直起身看看剩餘氣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沒猶豫，把靈力從掌心放出去，周圍的發光魚群瞬間騷動起來，幾十條發光魚像收到命令一樣朝他游過來，後面還跟著一群普通大魚。
陸億伸手抱住其中最大的一條大青魚，足有一百五十斤往上。抱住魚的同時一股溫熱的靈力從魚鱗下面透過潛水服滲進他的掌心，沿著經脈往丹田裡涌去。是鍊氣四層突破之後身體對靈力產生的吸力。他就這樣抱著魚，感受著靈力一點一點從魚身上流進自己體內。那條魚沒有掙扎，反而安靜了下來，魚身側面那層螢光在肉眼可見地變淡。
從魚身上吸收到的靈力純度遠高於日常從釣場吸收到的。他內視丹田，鍊氣五層的瓶頸已經開始鬆動了，冰面上那道裂縫正在擴大。光繼續暗下去，不知過了多久，那條青魚身上的光已經完全滅了。他把魚放開，魚遲鈍地擺了擺尾巴游開了。他想再抓一條魚繼續吸收，二級頭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氣壓表的指針已經掉到了紅區邊緣。
他只好鬆開手，往石壁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手裡的手電筒留在石壁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光柱照著石碑的方向，然後開始上浮。出水的時候月亮從雲層里露出來了，銀白色的光鋪在水面上。他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離停船的位置至少偏了好幾百米。葫蘆腰的窄口在他左邊老遠的地方，船就漂在那。往岸邊遊了大概幾十米，找了一棵歪脖子柳樹，在樹幹上纏了好幾圈繩子綁好。然後又往回遊，爬上空船把空水桶拋下，繩子末端綁在桶把手上，水桶穩穩噹噹浮在水面上。
他爬上空船，第二罐氣瓶已經放在了船沿旁邊。坐著歇了一陣，又循著樹上的標記和桶的位置，把船往中間挪了挪，帶上繩子綁著的空心磚和水桶，扣好浮力背心，第二次翻身下水。
這一次他沒再繞圈子。順著手電筒光下到水底，把空心磚放在石碑旁邊，水桶的浮力讓繩子在水裡繃成一條直線，直直地指向水面。做完標記後他再次游進魚群，如法炮製。抱住發光魚，靈力順著手掌灌進體內。他能感覺到丹田裡的靈力像一口正在蓄水的池子，水面一寸一寸往上升。發光魚的螢光在逐漸減弱，靈力被吸入體內時有一種奇怪的溫度感，不冷不熱。氧氣警報響了第二回，這一次更長更尖銳。他鬆開發光魚，看了一眼周圍，還有最後兩條發光魚沒被吸收完。他沒時間了，只能往上浮。
爬回船上的時候他靠在船沿上一口氣喘了好一陣。回到貨櫃房已是後半夜，他坐在床邊回想今晚的經歷，發現對那魚發光的原理還是沒什麼頭緒，但弄明白了一件事。以後可以定期下水用靈力把發光魚聚到一起再一條條吸收掉，這樣就不會再有人釣到發光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