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億，你現在方便說話不？」陸成發的語速也比平時快，聽筒里還能隱約聽到街上汽車喇叭的聲音，像是在外面打的電話。
「方便，你說。」
「我剛從鎮上出來，跟陳科長見了一面。他說有個叫顧金輝今天一早就去找了鎮裡的孫書記，遞了個什麼旅遊開發方案。孫書記問他是哪個村的，他說是陸家壟的，還說已經跟村民代表談過了，村民都支持。他哪裡找了村民代表了？他找的是你，你沒同意嘛，這不是扯淡嘛。」
陸億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但語氣還穩著：「陳科長怎麼說？」
「陳科長說他在旁邊沒怎麼插話，但散會之後他跟孫書記提了一句，說你們水庫是縣裡正在考察的鄉村旅遊示範點。孫書記問有沒有定，陳科長說還沒正式掛牌，但條件基本夠了。孫書記就沒再說什麼。」陸成發頓了一下，聽筒里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另外還有個事。孫書記還說馬鎮長去檢查過一次安全生產工作，說明有人在他面前提過馬建軍跟你不對付的事。」
「馬建軍那邊我不是已經擺平了嗎？上回請他喝了酒，他還收了我東西。」
「擺平是擺平了，但人家心裡怎麼想誰知道。他能收你的東西，也能收別人的東西。再說顧金輝這幫人玩的都是上層路線，他們不會跟馬建軍廢話，直接找孫書記。馬建軍在孫書記面前能說你好話就算不錯了。」
「那文旅局那邊的示範點什麼時候能定？」
「陳科，長說本來下周就能走完流程，但現在顧金輝插了一腳，事情就複雜了。局裡要考慮各方面的意見，可能會往後推一推。不過他說你們那邊只要人氣還在漲、熱度還在，示範點就穩。對了，他還說顧金輝在孫書記辦公室的時候提了一句，說你們水庫說有發光魚，說可能跟水質有關，建議鎮裡做個水質檢測。你說他想幹啥？」
陸億聽完冷笑了一聲：「他想幹啥還不明顯？先把我的水質搞成問題，再說我經營不合規，然後他們幾個再跳出來說願意出資整改，順理成章接手。」
此時陸億心裡開始冷意起來，這傢伙是要扯到他水庫的事了，這可不是好事。看樣子得上點強度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陳科長叫我轉告你，這段時間把經營的事理順，把證照都補齊，別讓人抓到小辮子。還有水質的事，你自己留個心眼。發光魚到底是什麼原因，你得有個說法，哪怕編一個也行。不能說不知道，不知道就是隱患。」陸成發的聲音更低了，「還有，顧金輝說他已經向縣裡老領導介紹了你們水庫的情況，人家很感興趣，想下來看看。阿億，這個老領導是誰你知道嗎？」
「我哪知道。顧金輝他爹是個退休幹部，以前在縣裡好像有點人脈，上次洪剛爹說他跟文旅局的人挺熟。」
「退休幹部。縣裡的退休幹部多的很，也不是都管事。不過陳科長說，顧家在縣裡確實有些關係，他爹以前在鄉鎮企業局幹過，退了之後跟幾個老領導經常一起吃個飯。不算什麼實權派，但能遞上話。這種人最麻煩，他不在位子上，但面子有人給。」陸成發停頓了兩秒，語氣里多了一層疲憊，「阿億，咱們村這水庫現在成了香餑餑，誰都想來咬一口。我跟你說句實話，我這個村主任能擋住的也就村里這一層，往上到鎮上縣裡，我說話就不太頂用了。最後還得靠你自己。」
「主任你放心，我心裡有數。」陸億說完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三叔叫進來，把剛才聽到的事簡單說了。三叔聽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把煙叼在嘴裡半天沒點。
「那你的意思是？」
「走一步看一步唄，還能怎麼辦」他無奈的抽著煙。
三叔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打火機按了兩下，火苗跳了跳：「你能沉住氣就好，哎，老百姓賺一點錢真難啊。」
陸億和三叔正說著話，停車場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引擎聲。陸億抬頭一看，兩輛印著「市場監督管理」字樣的白色麵包車一前一後拐進了停車場入口。
車門拉開，下來五個人，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制服，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短髮，手裡拎著個公文包，臉上的表情公事公辦。她身後跟著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有人拿著文件夾，有人背著相機。
「請問這裡的負責人在哪？」領頭的女人走到接待處前面，目光在陸億和三叔之間掃了一下。
「我是。」陸億站起來，把煙掐了，「你們是？」
「縣市場監督管理局的。有人舉報你們這邊存在無證經營的情況，我們來核實一下。你的營業執照呢？」女人的語氣不冷不熱，像是已經說過無數遍這句開場白。
陸億走進貨櫃房，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塑料文件袋，抽出裡面的營業執照遞過去。女人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又遞給旁邊的年輕人讓他拍照留檔。她翻了兩頁，抬頭看了陸億一眼：「你這個經營範圍寫的是水產養殖和垂釣服務，那小賣部呢？小賣部是你在經營還是別人？」
「是我三嬸在經營，她有單獨的營業執照。」陸億回頭朝棚子裡喊了一聲，「三嬸，把你那個執照拿過來。」
三嬸從棚子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包沒拆封的榨菜，聽到喊聲趕緊放下東西，從自己那個掛在牆上的布包里翻出一個塑料文件袋，小跑著遞過來。女人接過去翻了翻，又讓旁邊的人拍照。
「農家樂呢？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們這邊還有個農家樂在經營，有沒有食品經營許可證和衛生許可？」
「農家樂還沒開張。」陸億指了指簡易房那邊，「廚房設備剛裝好，灶台昨天才調試完，營業執照和衛生許可正在辦。你可以過去看，灶台上連鍋都沒放，冰櫃還是空的。」
女人朝旁邊一個年輕工作人員點了點頭，那人往簡易房方向走去。過了幾分鐘他回來了，在女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女人聽完點了點頭，把營業執照還給陸億，又讓三嬸把她那一份也拿回去。
「你這個農家樂在沒有拿到食品經營許可證之前不能營業。我們會在系統里標註，後續會跟進檢查。如果發現無證經營，按規定要停業整頓並處罰款。其他的沒什麼問題。」女人說完合上文件夾，轉身往車那邊走。
陸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塑料文件袋，看著兩輛麵包車倒車、掉頭，順著土路開遠了。從頭到尾，對方沒有挑出任何毛病，但他從那個女人臨走時的表情里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那種失望很細微，像是在說白跑了一趟。
三嬸站在棚子門口，手裡還捏著那包榨菜，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茫然：「這就走了？」
「哼。」陸億把文件袋放回抽屜里。
「那他們來幹什麼？就是來看看咱們有沒有證？」三嬸把榨菜放回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嘴裡嘟囔著真是閒的。
停車場邊上幾個釣魚佬也看到了剛才那一幕。有個正在往釣箱上架竿子的中年人沖這邊喊了一句：「老闆，又有人來查了？你這水庫是不是太火了招人惦記？」陸億擺了擺手說沒事。
村里幾個幫手也圍了過來。筒骨叔從東岸那邊跑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根救生圈繩子，老遠就問又是什麼人來了。三叔靠在門框上，把剛才的事簡單說了兩句。筒骨叔聽完把繩子往地上一擱，說這幫人吃飽了撐的，天天查來查去，以前三矮包水庫的時候鬼都不來一隻。
「那不是。以前三矮在這的時候，別說工商局了，連鎮上農業辦的人都不來。現在倒好，一天來一撥，跟趕集似的。」秋水叔也走過來了，手裡的保溫杯冒著熱氣，站在人群外圈聽著，這時候插了一句：「會不會是阿旺搞的？那小子放出來之後一直沒露面，說不定躲在背後使壞。」
「阿旺？他要有這本事還用在村里混？」一個年輕幫手搖了搖頭，「我看是他那個大哥楊德勝搞的鬼。」
「楊德勝也不像。那種地痞你讓他來硬的還行，讓他去找工商局的關係，他沒那個門路。」另一個幫手說。
筒骨叔把救生圈繩子在手上繞了兩圈，琢磨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說：「會不會是三矮？他包水庫虧了好幾年，看你現在賺大錢了心裡不平衡。」
「三矮沒那麼大本事。」三叔終於開口了，把煙點上吸了一口，說，「能在鎮上縣裡遞上話的人，不是地痞也不是三矮那種老實人。阿億心裡有數，你們別瞎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