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從棚子裡走出來，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深了許多。她站在陸億旁邊，看著遠處土路上已經看不見的車尾揚起的灰塵，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擦著，嘴唇動了動又抿上。
「阿億。」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全聽見了，「咱們這才做幾天生意？怎麼麻煩一茬接一茬的。昨天那個執法的，今天這個工商的，明天是不是又要來別的？你說咱們是不是不該把攤子鋪這麼大？以前你一個人在水庫邊上收收釣費，沒人來查也沒人來管。現在蓋了房子開了小賣部還要搞農家樂，這些人就全來了。」
「媽，你想多了。咱們手續齊全，誰來查都不怕。」陸億說。
「我不是怕。我就是想不明白，咱們老老實實做生意，不偷不搶，怎麼就這麼多人看咱們不順眼？」老媽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你以前在外面打工受人欺負，回來了還要受人欺負。」
筒骨叔在旁邊聽不下去了說：嫂子你別太擔心，阿億現在不一樣了，村里幾十號人跟著他吃飯，誰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秋水叔也附和說阿億這陣子把咱們村的人都用起來了，這就是底氣，外面的人再橫，也不能把咱們全村人都得罪了。」
「是啊嬸子。你看每天來咱們這的釣魚佬，多少人啊。昨天我搬魚的時候聽他們說，現在外省都知道咱們水庫了，有人開了幾百公里專門來釣。這名聲是實打實的，不是誰幾句話就能抹掉的。」那個年輕幫手也跟著勸。
老媽聽了這些話，臉色稍微緩了一些，但嘴角還是往下沉著。她抬頭看了陸億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棚子裡。
陸億站在棚子門口，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村民們還在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有人說是阿旺，有人說是楊德勝，有人說是眼紅的人湊錢請了鎮上的人來搞他。他聽著這些話，心裡知道他們說的都不對，但他沒有解釋。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遠處葫蘆腰那片深水區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媽的，沒同意就開始搞人？」他心裡罵了一句，以前打工覺得做牛馬難，媽的現在做老闆了，也是在受氣嗎。看樣子得來點狠的了。
陸億站在棚子門口，把第五根煙抽完，菸頭往泥地里一摁，轉身往水邊走去。他心裡窩著一團火，又悶又燥。以前在工地上被工頭罵、被老闆扣錢，他覺得那是當牛做馬的命，沒辦法。可現在自己當了老闆，生意紅火了，麻煩反而比打工的時候還多。打工的時候受氣是受一個人的氣，現在受氣是受一群人的氣，明的暗的，白的黑的，輪著來。
他沿著東岸慢慢走，經過一個釣位的時候，正在調漂的老周抬起頭來。老周今天換了根新竿子，剛才上了一條四十二斤的草魚，正在興頭上，但看見陸億的臉色，他把竿子往竿架上一擱，站了起來。
「陸老闆，剛才又來人了？我在這邊遠遠看著，好像又是穿制服的。」
「工商局的，查營業執照。」陸億停下來，掏出煙遞給老周一根。
老周接過煙，沒點，拿在手裡轉了兩圈：「查出什麼了沒有？」
「沒查出什麼。我證照齊全。」
「那不就得了。」老周把煙點上，吸了一口，「你手續齊全，誰來查都不怕。我跟你說，我們單位以前也老被查，消防的、衛生的、稅務的，輪著來。後來我們主任火了，每次來查就讓辦公室主任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說你們自己看。查了幾次他們就不來了。」
「你們那是單位，我是個體戶。」陸億笑了笑。
「個體戶怎麼了？個體戶也是正經納稅人。」旁邊一個正在往魚鉤上掛餌的年輕人插話了。陸億認得他，是一根竿子闖天涯，群里那個天天說要盤老闆結果被老闆盤了的釣友。
他把餌掛好，竿子甩出去，轉過頭來看著陸億，「老闆，我跟你說，我叔在鎮上開了個小超市，以前也老被人查。後來他也就習慣了，他反正都證件齊全。」
「呵呵，這種應該是和我一樣被點炮了。」陸億無奈搖頭。
「就是啊」一根竿子闖天涯把竿子架好，從釣箱裡摸出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我跟你說，那些來檢查的人其實自己也不想折騰。要不是有人舉報，誰大老遠跑你這破路上來查。你要是讓他們知道每次來都查不出東西，他們自己就覺得沒意思了。」
老周在旁邊點頭：「這個小兄弟說得對。老闆你只要保證每次都能過關，他們來一次就等於幫你做一次免費宣傳。今天工商局的走了，明天群里肯定有人會說，你看陸老闆又被查了，什麼都沒查出來。這不比你花錢投抖加還管用？」
「你這麼一說，倒成了好事了。」陸億抽了口煙。
「本來就是好事。」老周把菸灰彈進腳邊的空易拉罐里，「你做的是正經生意，怕什麼？」
正說著，齙牙哥從西岸那邊晃過來了。手裡只舉著個自拍杆，手機屏幕上彈幕還在刷著。他走到陸億面前，把自拍杆往地上一杵：「老闆，剛才是不是又有人來找事了？」
「工商局的，查營業執照。」
「查出來沒有？」
「哈哈，那當然沒有。」
齙牙哥轉過頭對著手機鏡頭，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個調：「兄弟們聽到了沒有？這裡火爆的都來查老闆了。」
彈幕里刷了一片大拇指，有人刷「陸老闆牛逼」，有人刷「堅決支持」，還有人刷「人紅是非多啊」。齙牙哥看了幾條彈幕，又把鏡頭轉回去對著自己：「對，大家給陸老闆支持一波，明天過來釣魚。」
「感謝各位釣友捧場。」陸億也學會了這些主播的氣質了。
齙牙哥轉回頭對著鏡頭又說了一句，「總之兄弟們記住，陸老闆頂住一天，咱們就有魚釣。陸老闆要是頂不住了，咱們就只能在野河邊抽白條了。支持陸老闆的把公屏打在支持上。」
彈幕糊成一片全是「支持」。齙牙哥滿意地把自拍杆收了，跟陸億說了句有事叫我，又晃回西岸去了。
陸億搖搖頭，這傢伙真會抓話題，這某跑過來找他來一段。
陸億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看到草帽男坐在他那個老位置上，拿著一塊麂皮在擦他的竿子，動作慢條斯理的，跟周圍熱鬧的氛圍完全不搭。草帽男看見陸億走過來，也沒站起來，只是把麂皮放下來，摘下草帽擱在膝蓋上。
「你今天臉色不好。老闆」草帽男說。
「被幾隻蒼蠅叮了。」陸億在他旁邊蹲下來。
「蒼蠅拍不完的。你越拍，它越來勁。」草帽男把竿子放到一邊，拿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茶，「你把該做的做好，把證照補齊，把安全做到位，把客人維護好。剩下的，讓它飛。蒼蠅叮不進石頭，叮的永遠是帶縫的蛋。你把縫補上，它就不來了。」
「你說得輕巧。」陸億抽了一口煙，他沒想到資本勢力就這麼快盯上了他的生意。要是正常的生意他比誰都樂意，可他這水庫是有秘密的。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
不能讓其他勢力這麼容易盯上他，什麼文旅局也不行，得讓他們怕，得想到一個讓別人只要想到這個水庫就不敢碰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