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曉姐,說句掏心窩的。」
「這次,我可能不是一個人來的。」
「我背後,還跟著別人帶的攝像機。」
電話這頭,蘇曉曉握著手機,指尖在圍裙上蹭了蹭。
「跟就跟著吧。」
她說。
「咱家灶台經得起看,你隨便拍。」
掛了電話,她轉身把這事報給了林凡。
林凡正在值班棚里翻家屬登記表,聽完,筆尖頓了頓。
「匿名爆料,措辭專業,時間卡的准。」
他把表合上。
「這是衝著二次審批去的。」
「那怎麼辦?躲著?」
「不躲。」
他站起來。
「明晚開會。」
「請人來,把話擺到桌面上說。」
第二天傍晚,村委會院子裡,十幾條長凳擺的整整齊齊。
場地不大,人也請的挑剔。
船員家屬、合作社骨幹、村里長輩,再加鎮上來的何志遠,攏共四十來人。
院子中間支了塊白板,上頭三行字:合法流程、安全制度、青石灣配合情況。
林凡站在白板邊上,開宗明義。
「今晚只說三件事。」
「坐標在哪,我不知道也不說。」
「水下沉的什麼,官方沒公布我也不說。」
「我說的每一條,都有文件,隨時可查。」
底下有人嘀咕。
「賣什麼關子……」
林凡聽見了,也不惱。
「不是關子。」
「文物在水裡躺了幾百年,不差這幾天。」
「誰想聽細節,等官方通報。」
「我今晚能擔保的,就一樣,凡海不私撈,不私賣,所有資料進官方流程,全程三方簽字。」
「口說無憑。」
人群里一個後生喊。
「憑啥信你?」
王教授慢慢站起來,保溫杯往桌上一放。
「憑我這張老臉。」
老頭聲音不高。
「原始影像,我親手封的,鑰匙在蔣主任身上。」
「封條上的編號,我背的出來。」
「這老頭子一輩子沒替人做過假保,今天我站在這兒,就是拿名聲作保。」
老支書磕了磕菸袋,跟著起身。
「風暴那回,要不是林凡帶隊,咱村里現在哭的就不止一家了。」
他環視一圈。
「老人講一句老理,救命之恩擺在前頭,造謠的話擱後頭。」
「誰家有意見,散會後單獨找我,我一條條記。」
何志遠清了清嗓子,公文包擱在膝蓋上。
「鎮裡的態度很簡單,凡海的每一步手續,鎮裡都盯著走的。」
「合規兩個字,我簽字之前,先替全鎮老百姓看過。」
院子角落,白雨晴舉著手機開著直播,鏡頭掃過白板,掃過王教授的白髮,最後落回林凡臉上。
她心裡其實憋著一股勁來的。
做內容六年,她太清楚這種說明會的套路了,鋪墊、煽情、表忠心,一環套一環。
可這個年輕人開口就是我不知道也不說,把她準備好的追問,堵回去了一半。
她關了彈幕,舉手站了起來。
「林老闆,我問三個問題,你別嫌尖。」
「問。」
「第一,匿名爆料說你們借文物炒作帶貨,漁家樂的銷售額這一個月漲了四成,你怎麼解釋?」
「漲了。」
林凡答的乾脆。
「因為船隊回港補給,幾十號人在鎮上吃飯。」
「這錢是辛苦錢,帳本在供銷社隔壁貼著,一筆一筆能對。」
「文物一個字,沒換成一分錢。」
「第二,如果官方將來收回打撈權,凡海一無所有,你認嗎?」
院子裡安靜下來。
白雨晴盯著他的臉,等一個遲疑。
她見過太多老闆,問到這一步,臉上多少要掛不住。
林凡點了一下頭。
「認。」
「發現歸國家,這個規矩,我第一次給王教授打電話的時候就認了。」
「凡海掙的是技術和出海的錢,不是文物的錢。」
白雨晴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這個問題她問過七個老闆,七個都繞。
這是頭一個,接的這麼平。
直播間的人數在往上跳,她能感覺到,屏幕那頭的人,跟她此刻是同一個心思。
「第三個問題。」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
「你圖什麼?」
「圖個理字。」
林凡說。
「海是大家的海,規矩是大家的規矩。」
「我守規矩,也想讓跟我出海的人,家裡人睡的踏實。」
人群後排,忽然有人站了起來。
是老張媳婦。
她男人上次風暴傷了腿,如今還在家裡養著。
她搓著手,往前走了兩步,嗓門發顫。
「我說兩句行不?」
「嬸子你說。」
「俺家老張,是林凡從浪里拽回來的。」
她眼圈紅了。
「網上那些話,說林凡拿人命換錢,俺第一個不答應!」
「要真是那樣的人,那晚上他自己不來,派誰來看著都行!」
她說完,衝著直播鏡頭鞠了一躬。
白雨晴鼻子一酸,趕緊把鏡頭穩住。
這一躬,比她說一百句漂亮話都管用。
她做了六年號,頭一回覺得,流量這東西,站在對的一邊,才讓人心裡踏實。
說明會散場,人陸續走了,院子裡燈火稀稀落落。
碼頭另一頭,趙三蹲在纜樁後頭抽菸。
他這幾天的活兒,就是盯著姓孫的和華洋七號的動靜。
十點多,劉海川從碼頭辦公樓的側門出來,接電話。
趙三的耳朵,是碼頭上練出來的。
他貓著腰蹭近了兩步,借著漁網的遮擋,把那半截話聽了進去。
「……說明會開的漂亮又如何?紙上贏一百回,還是那個數。」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清,只聽見劉海川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松。
「哦?」
他笑了。
「藍海那邊,願意出面了?」
又聽了幾句,他扶了扶眼鏡,聲音很輕。
「好。」
「有資本出面談打撈權,那就輪不到一個漁民在桌上坐主位了。」
「我等這個電話,等了半個月。」
他掛了電話,站在原地,肩膀鬆了下來,連走路的步子都比往常輕快。
趙三蹲在暗處,菸灰燒了一長截,忘了彈。
藍海?
他在這片碼頭混了十來年,光聽鎮上跑冷鏈的人提過一嘴。
說是省城那邊的巨頭,一出手就是幾個億的主。
他把煙摁滅,摸黑往回走,越走腳步越急。
漁家樂後屋的燈還亮著。
林凡、蘇曉曉、阿傑,三個人對著白板,正在過明天的補給清單。
門帘一掀,趙三鑽了進來,帶進一股夜裡的海腥氣。
「凡哥。」
「說。」
「姓劉的,剛在碼頭接了個電話。」
趙三喘了口氣,聲音壓的很低。
「我湊近了聽,他親口說的,打撈權要是有資本出面談,就輪不到你坐主位。」
林凡抬起了眼。
「他還提了個名字。」
趙三咽了口唾沫。
「藍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