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讓他看看，這條船是怎麼開的。」
蘇曉曉把一杯茶推到他手邊，笑了。
「行，我等著看你開大船。」
「不過醜話說前頭，人我查完了，材料在這，路上看。」
林凡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
周啟明，四十八歲，藍海資本副總裁，經手三起大收購，筆筆都是先遞糖，後收權。
最後一條用紅筆圈著：此人談判，從不拍桌子。
後天上午，市里，藍海資本總部，頂層會客室。
落地窗外是半座城。
年輕助理把林凡引進門，退到一邊，眼睛卻沒離開他。
就這麼個曬的黢黑的小伙子？
檔案里那個讓劉海川、讓蔣主任、讓鎮裡都圍著轉的林凡？
助理心裡撇嘴。
老闆把他約到頂層來，本身就是抬舉了。
周啟明起身相迎，笑容溫和，手勁恰到好處。
「林老闆，久仰，坐。」
「周總客氣，叫我林凡就行。」
「那我也托個大膽，叫我一聲周大哥。」
林凡坐下，沒接這個稱呼。
周啟明也不在意，親自給他倒茶，動作慢條斯理。
「青石灣這一片海，我們研究很久了。」
「凡海的船隊缺遠洋噸位，冷鏈缺幹線，打撈缺法務兜底，往後做文旅還缺包裝和渠道。」
他把茶杯推過去。
「這些，藍海全有，而且是一流的。」
「條件呢？」
「不苛刻。」
周啟明笑著攤手。
「藍海出平台，出資源，出團隊。」
「凡海保留品牌，做地方形象，門口那塊牌子不用換。」
「你還是林老闆，船還是叫凡海號。」
林凡端著茶，沒喝。
保留品牌形象。
翻譯過來就是，殼留給你，瓤歸我。
周啟明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這孩子的檔案他翻了三遍，十八歲，無背景，無學歷，可船隊、合作社、官方背書全掛在一個人身上。
這種資產，市面上十個億買不來。
買不來，就換一種法子裝進來。
年輕人缺錢，缺平台，缺人抬，三樣他都備足了。
「周總。」
林凡放下茶杯。
「誠意我看見了。」
「那我提三個前提，你看能不能寫進合同。」
「你說。」
「第一，打撈和原始資料接受官方封存流程，藍海不碰數據。」
「第二，生態保護條款寫死，捕撈限額、牧場紅線一條不許松。」
「第三，發現者權益，青石灣這片海是誰先探出來的，寫進合同正文，不進附件。」
周啟明臉上的笑，停了一拍。
三條限制都很死。
頭一條不讓碰資料，第二條不讓過度開發，最狠的是第三條。
發現者權益進了正文，凡海在項目里的根基就穩了，藍海出再多錢，也動搖不了這個基礎。
董事會要的是話語權。
做慈善，董事會不批。
他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
「林凡，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歲，半支船隊，官方給你作保，同行見了你繞著走。」
周啟明搖搖頭，笑容里透出嘆惋。
「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
「可志氣別變成阻礙。」
「世界這麼大，你不該把自己困在一個漁村里。」
會客室里靜了幾秒。
窗外有雲飄過去，光在茶杯沿上晃了一下。
林凡站起身。
「周總，我的根，就在那片海底底下。」
「困不困的，我自己說了算。」
他微微欠身。
「三條寫進合同，這把椅子我坐。」
「寫不進來，茶我喝完了，謝謝招待。」
他真的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乾了，杯子放回桌面，轉身出門。
周啟明坐在原處沒動，看著那扇門合上，看著杯里晃動的茶水。
態度真硬氣。
他心裡冷笑。
硬的，磨一磨就軟了，這世上的年輕人，他見的多了。
可笑意浮到一半，又慢慢消失了。
那三條，一條都不像一個十八歲的人提的。
尤其第三條，合同附件和正文，隔著一整個律師團隊的距離。
頂層的走廊里，林凡在電梯口等著。
側面一間會客室的門開了。
劉海川夾著文件夾走出來，一抬眼，整個人愣在原地。
林凡怎麼會在這？
他來幹什麼？
來見周總？
劉海川的手指下意識收緊，掐進文件夾的皮面里。
他今早剛在這棟樓里簽了字，藍海聘他做水下技術總顧問。
簽字那一刻他的手是穩的，心裡還給自己找好了說法，這叫專業合作。
可這會被林凡一眼看過來，他感覺自己被人當眾看穿了，心底發虛。
「劉經理。」
林凡先開了口。
「也來談合作？」
「技術交流。」
劉海川把眼鏡扶正，笑容勉強。
「林老闆是來簽……」
「喝茶。」
喝茶。
劉海川喉嚨發乾。
他在這片碼頭混了八年，連周總的電梯都沒上過，這小子上來就喝茶？
他定了定神，聲音放軟。
「林老闆，好自為之，藍海的盤子，一個漁民……」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林凡看著他，神色平平。
「劉經理，替我帶句話給周總。」
「什麼話？」
「三條不寫，以後就不用遞名片了。」
林凡頓了頓，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停。
「另外，你那位助理小趙，讓他夜裡進資料室之前，先學學怎麼開燈。」
劉海川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電梯門開了，林凡走進去，門合攏，樓層數字往下跳。
走廊里就剩下劉海川一個人，後背的襯衫貼在皮膚上，涼的。
他知道。
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錄音？
還是碼頭上有眼睛盯著？
劉海川的腦子嗡嗡的轉。
不對，現在想這些沒用。
小趙那一手要是被端到檯面上，內鬼兩個字就定死在他身上了。
八年就全完了，連帶著藍海這個剛抱上的靠山，也得反過來踹他一腳。
他摸出手機，手指頭有點不聽使喚，撥了兩次才撥對。
「小趙嗎？」
「你現在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