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心要是散了,你拿什麼攏?」
林凡把袖子從劉二寶手裡抽回來,望著庫房那邊散開的人影。
「不攏。」
「啊?」
「人心這東西,越使勁攥,漏的越快。」
林凡轉過身。
「明天上午,大院開會,全員到,藍海開的價,凡海的難處,往後黑潮道的帳,我一樣一樣擺出來。」
劉二寶張了張嘴,鬆了一口氣。
他揣著兩個心思來的,一個是報信,一個是探凡哥的底,凡哥要是紅著眼說誰也不許走,他反倒要慌。
「那我明天……」
「坐第一排。」
第二天上午,合作社大院。
長凳坐滿,牆根還站著人。
潘巧雲把帳本摞在桌上,最上頭壓著一張紙,寫三行字,藍海的價,凡海的險,黑潮道的份。
林凡開口沒繞彎子。
「第一件,藍海給你們的價,我念一遍,收貨價高兩成,船員工錢翻倍,交保險,管吃住。」
(請記住 讀小說就上 101 看書網,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底下一陣騷動。
「第二件,凡海眼下有難處,打撈資格在重審,藍海在背後遞刀。」
「這一關要是過不去,凡海可能就得縮回一條漁船的規模,風險是實的,我不瞞。」
「第三件。」
林凡的手指按在紙上。
「黑潮道是咱們這片海先探出來的,發現者權益寫進合同正文。」
「這條釘住了,往後十年,這片海每一條船過的每一趟貨,合作社都有份。」
「眼下是險,往後是根。」
他直起身。
「話講完了,願意去藍海的,我派人送,工錢結到今天,一分不欠。」
「願意留的,留,只一條,留下的守凡海的規矩,帳目公開,安全條例一條不能破,我不強迫任何人。」
院子裡靜的能聽見海風颳纜繩的聲音。
劉二寶坐在第一排,脊樑挺的筆直,眼睛卻往斜後方瞟。
馬六低著頭,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旁邊還有兩戶,腦袋湊在一起。
牆根下,趙三抱著膀子靠著門框,一句話沒說。
馬六搓手,那兩戶湊堆,這幾張臉他全記在心裡了。
真到散夥那一天,凡哥要是真開了口,碼頭上下水護船的,頭一個還得是他趙三。
「我講兩句。」
張鐵柱站了起來,老頭七十了,腰板還挺著。
「嫌工錢少的,我問你們一句。」
他慢慢掃過去。
「風暴那天,浪頭三米高,是誰開著船出去把人撈回來的?」
沒人應聲。
「逢初一十五,是誰的分紅一戶沒落下過?」
還是沒人吭聲。
「帳本,是誰一筆一筆貼在牆上,誰想看誰看?」
老頭的聲音陡然沉下去。
「藍海一天開三百,可人家憑什麼開三百?」
「前頭撒的餌越肥,後頭的鉤子越大。」
「等你們把這片海的門道全餵給了人家,三百變三十的時候,你們找誰哭去?」
牆根下有人小聲嘀咕。
「話是這麼說,可孩子要上學,月月都有催錢的……」
吳嬸家的二小子站了起來。
「鐵柱爺,話是好聽,可藍海那頭是白紙黑字的合同,凡海呢?」
「重審要是輸了,咱們跟著喝西北風?」
院子裡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轉向林凡。
林凡往前走了一步。
「重審要是輸了,凡海的船一條不賣,貨照收,工錢照發,缺口我個人墊底。」
「要是哪天連我也墊不動了,我會第一個站出來說散夥,絕不讓你們陪著耗到底。」
「這話誰作保?」
「帳本作保,王教授作保。」
林凡看向門墩那邊。
「還要誰,你點名。」
老支書把菸袋往鞋底一磕,站了起來。
「我作,我這條老臉,押給大伙兒了。」
那後生張了張嘴,坐了回去。
老支書蹲回門墩上,心知肚明。
鐵柱那幾句,比開十場會都管用。
年輕人算的是眼前帳,老人壓的是良心帳,兩本帳一碰,多數人的秤就正了。
潘巧雲抱著帳本,指尖在封皮上輕輕點著。
她管了三年帳,比誰都清楚這個合作社的根扎在哪兒。
藍海能給錢,給不了牆上那本帳。
可她心裡不安,今早核數,三號冷庫的進出記錄對一個班次。
她沒聲張,先把那一頁折了角。
「表決吧,願意留下的,舉手。」
胳膊一條一條舉起來。
劉二寶舉的最高,胳膊肘都伸直了,馬六的頭壓的更低,手在褲縫上蹭了三下,到底沒抬。
潘巧雲數完,報數。
「在冊四十一戶,舉手的三十戶。」
「好。」
林凡點點頭。
「留下的人,按老規矩干,願意去藍海的,下午找潘姐結工錢,我祝你們順當。」
人群陸陸續續往外走,走到最後,兩戶人家在院門口停了腳。
年長些的叫陳老四,搓著手轉過身,有些尷尬。
「凡哥,俺家想再看看,俺家小子今年定親,彩禮催的緊,俺不敢賭啊。」
馬六跟在後頭,臉漲的通紅,嘴唇動了半天。
「凡哥,俺也是,俺娘住院,押金……」
「我知道了。」
林凡打斷他,語氣平平。
「家裡有難處,先顧家,天經地義,暫緩就暫緩,沒人挑你們的理。」
陳老四鬆了口氣,千恩萬謝的走了。
馬六走在最後,回頭看了林凡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院子裡人走空了。
林凡把桌上那張紙折起來,遞給潘巧雲。
「潘姐,三件事,冷庫鑰匙從今天起收歸總庫,按單開庫,雙人簽字。」
「訂單分派設三級權限,誰的船接誰的單,系統里留痕。」
「還有,不在冊的人,補給清單和排班表,一律不再過他們的眼。」
潘巧雲接過紙,筆尖頓了一下。
「凡哥,馬六手上還有補給這條線。」
「收回來。」
「他要是問呢?」
「就說按新章程辦,人人一樣。」
林凡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
「另外,三號冷庫折角那頁,今晚抄一份給我。」
潘巧雲心頭一緊,她什麼都沒說。
這人是從哪兒察覺出來的?
她沒敢多問,把帳本抱緊,快步進了辦公室。
林凡站在院子當中,看著牆根那本貼了三年帳本,頁腳被海風掀的嘩嘩響。
蘇曉曉從辦公室探出頭,手裡端著一缸子涼茶。
「都定了?」
「定了,穩了七成。」
「那三成呢?」
林凡沒答,望向院門外。
馬六還站在巷子口,背著光,正低頭打電話。
聲音順著海風飄過來,一星半點。
「……嗯,暫緩簽了……權限今晚就收……嗯,我儘量……」
林凡把涼茶晃了晃,慢慢朝院門走去。
馬六聽見腳步聲,手機扣在了胸口,臉煞白。
「凡哥。」
「馬六。」
林凡在他面前站定。
「迎賓飯館的菜,咸不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