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賓飯館的菜,咸不咸?」
馬六的喉嚨動了動,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巷子裡的風颳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的亂糟糟。
他手裡的手機還扣在胸口,屏幕隔著衣服熨在心口上,燙的他直想往後退。
「凡哥,我……」
「電話接著打吧。」
林凡把涼茶遞到他跟前。
「跟那頭說,權限收了,人還在凡海。」
「娘的住院押金,明天潘姐會把合作社的醫療互助金批下來,先頂上。」
馬六猛的抬起頭,眼眶一下就紅了。
「你都知道?」
「你娘住院半個月了,你排班表上請的什麼假,我能不知道?」
林凡的聲音平平的。
「錢你收了沒有,隨你。」
「但有一句話你記住,凡海的門,到重審出結果那天都開著。」
他轉身往院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馬六,押金條別弄丟,互助金報銷要貼單子。」
馬六站在巷口,捏著手機,指節捏的發白。
他心裡翻江倒海。
三百一天,管吃管住,那邊的人把話說的天花亂墜。
可這一刻,壓在他心口的,是押金條三個字。
凡哥連他娘的報銷單據都想在了前頭。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蹲在巷子口,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辦公室。
桌上鋪開了文件。
潘巧雲抱著帳本進來,胳膊都快抱不動了。
「凡哥,一年整的帳,我按月裝訂好了。」
「風暴救援那筆專項補助的文件也找出來了,紅頭的那份。」
「船檢報告呢?」
「六條船全檢的報告,加上樑叔簽字的維修記錄,在這兒。」
阿傑抱著紙箱從庫房那邊過來,箱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聲。
「培訓記錄我翻出來了,救生演練簽到表,一年四次,一次沒落下。」
林凡一份份往文件夾里插。
動作不快,但每一份都翻到最後一頁才歸位。
「報備文件呢?」
「漁政、海事、鎮裡,三方報備的回執,全齊。」
潘巧雲把最後那個牛皮紙袋推過去。
「凡哥,說句實在的,我管了三年帳,頭一回把咱這個家底盤出來看。」
「不看不知道,這一年,咱們走的每一步都留了腳印。」
「留了就好。」
林凡合上文件夾。
「重審重審,審的就是這個。」
中午,車停在合作社門口。
陳薇踩著高跟鞋下車,懷裡抱著文件盒,短髮被海風吹的貼在臉側。
蘇曉曉迎上去,兩個人視線一碰,誰都沒躲。
「陳總,稀客。」
「少客氣。」
陳薇把文件盒放在桌上,打開,抽出厚厚一沓合同。
「穩定採購合同,兩年期,六家酒店聯簽。」
「付款記錄,銀行流水,月月結清,一天沒拖過。」
「你拿去,釘進材料里。」
林凡翻了兩頁,抬眼。
「陳總是來雪中送炭的?」
「我是來保我的供應鏈的。」
陳薇拉過椅子坐下,指尖在合同上敲了敲。
「你們要是被擠出去,我這六家酒店明年吃什麼?」
「林凡,別把我往情分上靠,我是來算帳的。」
算帳。
她在心裡冷笑了一下。
市里有人放話了,說凡海是個草台班子,說重審一開,這攤子撐不過三頁紙。
她偏要釘這六份合同進來。
草台班子?
能把供貨周期誤差壓到半天以內的班子,全省她只見過這一個。
這場賭注她押的心思發沉。
可越是這樣,她越要親自到場,親眼把這步棋落下去。
「那我也算筆帳給你聽。」
林凡把合同碼齊。
「重審過了,明年的供貨價,只降不漲。」
陳薇一愣,隨即笑出了聲。
「行啊,那我等著。」
下午,王教授拄著傘來了,保溫杯掛在手腕上。
老頭把手寫材料放在桌上,紙頁邊角壓的整整齊齊。
「我的學術說明,親筆寫的,簽了名。」
他推了推眼鏡。
「核心就一條。」
「黑潮道那片海,流變一天三個樣。」
「外來團隊的設備再先進,圖紙再漂亮。」
「沒有常年在這片水裡討生活的人帶著,下水就是拿命賭。」
「本地海況協助,無可替代。」
「這八個字,是我六十年的學問換來的。」
林凡雙手接過來,紙頁上鋼筆字力透紙背。
王教授看著他翻材料的手,心裡嘆了口氣。
他教了一輩子書,帶過的學生里,聰明的能幹的見的多。
可這孩子,把一年裡的每次演練、每次報備都攢成紙頁,頭一個。
當年那個學生出事,就是缺了這麼一摞紙。
老頭想到這兒,把保溫杯擰開又擰上,什麼也沒說。
傍晚,蘇曉曉把整摞材料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過到第三遍的時候,她停住了。
「林凡。」
「嗯?」
「缺東西。」
她把材料攤開,手指點著目錄。
「安全記錄、帳目、合同、學術說明,全有。」
「可是你想,重審的盤子擴成了三位一體,打撈、文旅、冷鏈。」
「工期一拉就是幾年。」
「這幾年的後勤保障,家屬聯絡、應急物資、岸上接應,一樣都沒寫。」
林凡湊過來看了看,眉頭動了一下。
「真沒有。」
「官方的材料不會替你想這些,人家只看資質。」
蘇曉曉已經在翻白紙了。
「你出海的人,家裡娘們兒孩子要是連找人的電話號碼都沒有。」
「這體系就是空的。」
「我來寫,你簽字。」
她說完就坐下了,圍裙都沒解。
林凡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
轉身去廚房燒了壺水,放在她手邊,什麼也沒說就出去了。
那一夜,漁家樂後屋的燈亮到後半夜。
蘇曉曉先列框架,再填條目。
家屬聯絡網,按船分組,每組設兩個聯絡人,一正一備。
應急物資清單,分岸上、船上、冷庫三處存放。
誰保管,多久盤點,寫的明明白白。
岸上接應流程,從船隻失聯起,第一通電話打給誰,第二通打給誰。
醫療、漁政、家屬,一條線排到底。
寫到手腕發酸,她甩了甩,接著寫。
筆尖頓住的時候,她就揉一揉圍裙角,再落下去。
旁人眼裡她是那個做糕點的。
可她知道,凡海這艘船上,掌舵的、看海的、管帳的都有人了,就差她這塊板。
這塊板她今晚拼也要拼上。
天蒙蒙亮,她把三十幾頁紙碼齊,壓在材料最上面,趴在桌上睡著了。
林凡推門進來,看見桌上那摞紙,又看見趴著的人,腳步放輕了。
他拿了件外套搭在她肩上,翻開第一頁。
家屬聯絡網,第一組,聯絡人一欄里,寫的是馬六娘的名字。
備註一行小字,住院期間,聯絡人暫由吳嬸代理。
林凡看著那行字,站了很久。
上午十點,鎮裡。
蔣主任把三家的材料摞在桌上,一份份過。
華洋的,圖紙漂亮,資質齊全,就是翻不出一片海的實操記錄。
藍海的,資金證明厚的能砸死人,律師函比技術文件還多。
他心裡早有預判。
民間的合作社,無非是幾個漁民湊錢買船,材料能湊出一半就算不錯。
重審重審,審的就是把水擠乾淨。
他翻開凡海的那份,原以為要翻十分鐘。
結果一翻,翻了一個鐘頭。
安全記錄,一年零事故,四次演練簽到齊全。
帳目公開,頁頁有經手人簽字。
六家酒店的長期合同,銀行的付款流水。
王教授的親筆說明,力透紙背。
蔣主任一頁頁翻,臉上的嚴肅一點點沉下去。
他把材料倒回去,又翻了一遍,手指頭在紙頁邊緣停住了。
最上面那三十幾頁紙,紙色發新,是後補的。
家屬聯絡、應急物資、岸上接應。
一條條,一款款,連哪家的老人吃哪種藥都標註在冊。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做文物工作三十年,他見過太多材料。
材料這個東西,最會撒謊。
可這份材料撒不了謊。
演習簽到表上的簽名是不同筆跡的,帳本上的按頁是翻舊了的。
後勤方案上的字裡行間還留著塗改的痕跡。
這是過日子的東西,裝不出來。
他按了內線電話。
「通知三方。」
「後天上午,現場答辯。」
「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到底。」
「蔣主任,哪幾方到場?」
「全到場。」
蔣主任把凡海那摞材料單獨抽出來,鎖進抽屜,聲音沉了下去。
「尤其凡海。」
「讓寫這份後勤方案的人,親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