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寫這份後勤方案的人，親自來。」
電話是潘巧雲接的，轉到漁家樂後屋時，蘇曉曉正把奶凍端下蒸鍋。
「讓我去？」
「蔣主任點的名，凡哥的意思，東西是你寫的，就由你來講。」
蘇曉曉解圍裙的手停了一下，又把圍裙系了回去。
三十幾頁紙是她趴在桌上熬出來的，寫的時候沒想過要站到人前去。
可條條框框全在她腦子裡，她比誰都熟。
「我講。」
她說。
「幫我熨一下那件白襯衫。」
兩天後，上午九點，鎮政府三樓會議室。
長桌拉直，三方分坐。
蔣主任居中，兩側是文物和海事的記錄員。
何志遠的公文包擱在膝上，筆帽一直沒拔。
對面藍海來了四個人。
鄭凱居中，法務總監在側，劉海川坐在末位，面前擺著一摞圖冊。
劉海川翻開圖冊，後背繃的筆直。
走廊里那句話壓了他半個月，小趙的事還沒完全擺平，今天這場，他必須把場子找回來。
他用的也是最熟的打法，攤實力。
「各位，黑潮道擴容之後，作業強度是原方案的三倍以上。」
他起身。
「華洋聯合藍海，可調集打撈船六艘，潛水支持船兩艘，全天候水文監測，工期壓縮四成。」
「這是國內同類項目里最好的配置。」
鄭凱接上話，把一份銀行證明推到桌子中央。
「配套資金二十億，專戶監管，隨調隨用，另有直升機救援協議，三甲醫院綠色通道。」
他環視一圈。
「各位，深海作業，拼到最後拼的是燒錢的本事。」
「錢，我們有的是。」
何志遠的手心出了汗。
二十億，他招商辦全年的指標是三千萬。
這數字拍在桌上，全鎮十年的家底加起來都不夠看。
他偷偷瞟了一眼對面的林凡，那小子在翻自己的材料，眼皮都沒抬。
是真有底氣，還是硬撐。
他心裡直打鼓，筆帽在指間轉了三圈。
蔣主任合上圖冊，敲了敲桌子。
「規模我聽明白了，凡海呢？」
林凡站起身。
他沒帶圖冊，手裡只有一份材料。
「規模，我不比。」
他開口。
「我只講三件事，風險，協調，記錄。」
劉海川在末位冷笑了一下。
拿一個合作社跟六艘專業船講風險。
「第一，風險。」
林凡翻開材料。
「黑潮道的水文一天三個變，前年臘月，華洋的勘察船在同一片海域。」
「因為低估涌浪，丟過一套兩百萬的設備。」
「這個記錄，劉經理比我清楚。」
劉海川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那件事封的死死的，他怎麼知道。
「第二，協調，那片海是傳統漁場，開漁季七個村四百多條船在裡面作業。」
「外來船隊進去，頭一件事就是被漁網纏螺旋槳。」
「凡海在這一帶趕海十一年，捕撈八年。」
「哪個村幾點收網，哪個灣口能避風，我們不用查資料。」
「第三，記錄，一年零事故，四次演練，六船全檢。」
「都在各位手上的材料里，我不重複。」
他合上材料。
「還有一句今天必須說清，凡海不爭商業打撈的主導權。」
「發現者權益，安全協助權，這兩條我們要，別的都可以談。」
會議室靜了兩秒。
鄭凱眼裡的算計轉了一圈。
退的比他預想的還乾脆。
可轉念再一想，發現者權益進正文，安全協助權握手裡，等於船隊的命門捏在凡海手上。
你的船再金貴，敢不敢下水，要他點頭。
這哪是退讓，這是把最值錢的兩顆釘子釘死了。
他笑紋一絲沒動，心裡已經把報價重新掂了一遍。
蔣主任的手指在材料上點了點。
「光你一個人說不夠。」
他看向林凡身後。
「方案是誰寫的？」
蘇曉曉站了起來。
「是我寫的。」
她把紙攤開，一頁頁翻。
「家屬聯絡網四十一戶，按船分組，一正一備兩個聯絡人。」
「應急物資在岸上，船上，冷庫三處存放，每月盤點。」
「岸上接應，從失聯第一分鐘起，先報漁政，再對接醫療。」
「家屬由專人聯絡，全程不許家屬自己干著急。」
蔣主任翻到聯絡網那頁，目光停住了。
「這一戶，怎麼標註著住院？」
「船員馬六的母親，住院期間，聯絡人由鄰居代理。」
蘇曉曉說。
「材料要跟著人走，人出了狀況，方案就要改。」
蔣主任沒接話，那頁紙來回看了兩遍。
做材料他見的多了，能把一戶船員老娘的病記進去的，頭一回見。
潘巧雲接著起身，把帳本抱上桌，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凡海的帳逐月裝訂，頁頁有經手人簽字，分紅初一十五，一戶不落。」
「哪天哪個船員領了多少，牆上貼著，誰都能查。」
她頓了頓，又抽出一頁。
「支出也在，前年修船超支，誰墊的，怎麼還的，白紙黑字。」
「帳不怕看，就怕沒人看。」
最後起身的是林凡身側一位老人，六十多歲，臉呈古銅色，一雙手全是老繭。
「秦伯，跑了大半輩子遠洋的老船長，現在是凡海的安全顧問。」
林凡介紹。
秦伯開口，嗓音沙啞。
「設備再好船是人開的，我們船上三條鐵規矩。」
「風過六級，不完活兒收工。」
「下水兩人一組，水面必須留人，夜裡作業，燈不到人不許動。」
他環視一圈。
「諸位的專業船，規矩比我們多，可到了生片海，規矩要聽水的。」
「黑潮道的水，我十二歲就下水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鄭凱側頭，跟法務總監低聲交換了一句什麼。
他原本備好了下一輪問題，問凡海拿什麼保障長周期作業。
這會兒問不出口了。
錢砸的出設備，砸不出一個十二歲。
蔣主任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把三家的材料並排擺開，手掌在凡海那摞上按了按。
「華洋有技術，藍海有錢，凡海有什麼，今天我算看明白了。」
「船員，帳目，後勤，安全，一環扣一環。」
「合作社這三個字，已經裝不下這個東西了。」
他抬起頭。
「這是一個完整的協作體系。」
何志遠在側席長出一口氣，後背的汗這才落下來。
他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筆，蔣主任這一句，比十份材料都重。
「今天不宣布結果，三方材料連同答辯記錄一併上報聯合評審。」
「七天內出結論。」
蔣主任敲了敲桌子。
「散會。」
藍海那邊先收拾東西。
劉海川合上圖冊，路過林凡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林老闆，好手段。」
「劉經理，話留一半。」
林凡沒抬頭。
「後半句咽回去，對你好。」
劉海川嘴角抽了一下，抱著圖冊快步出了門。
鄭凱走在最後，在門口站住了。
「林老闆，恭喜。」
「鄭總監客氣。」
「別急著謝。」
鄭凱回過身。
「答辯贏的只是一張入場券，忘了告訴你，評審組組長，明天到青石灣考察。」
「誰？」
「我們周總。」
鄭凱把公文包搭在小臂上。
「他親自帶隊，後天一早就到。」
「林老闆，歡迎儀式你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