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儀式,你們準備好了嗎?」
林凡把材料碼進文件袋,抬起頭。
「備好了,青石灣的規矩,貴客進門,先請看海。」
兩天後清晨。
三輛轎車碾著濕沙,停在青石灣碼頭。
周啟明先下車,深色西裝,袖口一塵不染。
他站在海堤上,望著錨地里六條刷著凡海標記的漁船,站了一分鐘。
報表上看一百遍,不如親眼站在這兒看一遍。
他在心裡把泊位、航道、冷庫的位置全數了一遍,越數,心越沉。
這麼點大的村子,船比人還齊整。
「周總,這邊請。」
林凡迎上來。
「先看船,再看帳,最後看人。」
「客隨主便。」
考察走了兩個鐘頭。
冷庫雙人簽字的出庫單,牆上貼的分紅明細,訓練場邊四個救生演練的簽到箱。
周啟明一路笑著點頭,問的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刁。
鄭凱跟在最後,笑容還掛著,心裡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昨晚內線遞了信兒,華洋輔助船夜探封存海域的事,漁政的巡邏記錄已經到了蔣主任桌上。
偏偏今早蔣主任宣布,考察完加一場質詢會,點名的頭一個就是劉海川。
這節骨眼上開會,是鴻門宴還是收網,他摸不准。
上午十點,鎮政府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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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坐滿。
周啟明居中一側,鄭凱、法務總監在側,劉海川坐在末位。
蔣主任主持,王教授破例坐在評委席上,保溫杯擱在手邊,沒擰開。
「質詢環節,現在開始。」
蔣主任敲了下桌子。
「王教授,您先來。」
王教授扶了扶眼鏡,開口沒有一句客套。
「劉經理,我問你一件事,上個月十六號夜裡。」
「貴方一條輔助船,在封存海域東側邊界,下放了一套地層探測設備。」
「沒報備,沒申請,被漁政夜巡的記錄儀拍的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
「整改情況,你給大家說說。」
會議室里靜了一拍。
劉海川的手在桌下收攏,臉上還是那副滴水不漏的表情。
「王教授,這事內部已經處理了,下放設備的是一家外包水文團隊。」
「臨時雇的,操作人員不熟封存規定,屬於個人違規。」
「人我們解聘了,設備連夜回收,整改報告上周就遞了。」
個人違規四個字,把責任摘的乾乾淨淨。
王教授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
「那外包團隊的車,進出碼頭登記,用的是誰的介紹信?」
「流程上……是華洋項目組出的對接函。」
「我再問你。」
王教授的手指點在桌面上。
「設備下水前,坐標是誰核的,外包的人,怎麼知道往哪兒下?」
劉海川的太陽穴跳了一下,這一問他備了話。
「坐標由我方提供,這個我承認有管理疏漏。」
「但人員歸外包方管,華洋只能督促,沒有直接處分的權限。」
「好一個沒有權限。」
蔣主任開了口,聲音不高,屋裡卻一下子靜了。
「劉經理,我要看管理記錄,外包人員的入場登記。」
「任務派發單,設備領用簽字,對接函原件。」
「一樣一樣,擺到桌面上。」
劉海川的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蔣主任,檔案在外包方手裡,要調需要時間。」
「多久?」
「至少一周。」
周啟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心裡那桿秤卻落了定,一周真乾淨的記錄,當場就能調出來。
把髒活外包出去,就想連手指印一併外包掉,蠢。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點,棄子的成色,他掂出來了。
鄭凱的臉色一點點變了,他比周啟明更清楚內情。
那個姓孫的外包工,工資走的是華洋項目組的帳,工牌是項目組發的。
連進封存點的門禁卡都是小趙給辦的。
這要是全攤開,藍海剛簽的顧問合同就得沾一身腥。
他側頭看了一眼周總,周總臉上連一絲褶子都沒有,越是這樣,他後背越是發涼。
「調不出來,沒關係。」
側席響起一個聲音。
趙律師站了起來,手裡拎著檔案袋。
「蔣主任,各位,資格重審啟動的第二天。」
「我方就向聯合評審組做了證據備案。」
「材料包括涉事外包人員孫某的工牌照片,發放單位華洋黑潮道項目組。」
「孫某近四個月工資流水,付款方華洋項目組專用帳戶。」
「另有工作群聊天記錄。」
「直接向孫某下達坐標核對指令的,是華洋項目組現場負責人。」
他把檔案袋推到桌子中央,撕開封口。
「備案編號在最後一頁,評審組的收件回執也在。」
蔣主任抽出材料,一頁一頁翻。
屋裡只剩紙頁聲,沒人喘大氣。
劉海川霍地站起來。
「這是斷章取義,臨時用工走項目組帳戶,是行業慣例!」
「慣例?」
王教授的聲音沉了下去。
「錢走項目組的帳,牌是項目組發的,出了事,人就成外包的了。」
「劉海川,我研究了一輩子海,頭一回聽說這樣的慣例。」
劉海川張著嘴,一個字沒接上來,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
備案,重審第二天就備案了。
也就是說,從那天起,刀就磨好了,就等他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想起走廊里林凡那句話,先學學怎麼開燈。
原來從那晚起,每一步都有人看著。
鄭凱不動聲色把自己面前的文件往回收了收,離資料遠了一拳的距離。
切割,要趁早。
周啟明開口了,聲音溫和。
「蔣主任,藍海的立場很明確,合作方的合規問題,我們不袒護。」
「該按程序處理,就按程序處理。」
一句話,把劉海川從船上推了下去。
劉海川猛地扭頭,周總端著茶,看都沒看他。
蔣主任合上材料,環視全場。
「證據已核,備案在冊,現在宣布評審意見。」
他一字一句。
「第一,華洋具備專業打撈技術能力,可繼續參與黑潮道項目的技術評估。」
「第二,鑑於現場管理存在重大缺陷。」
「整改期間,華洋暫不具備現場作業主導資格。」
「現場主導權,移交官方聯合組,凡海承擔本地安全協助與作業配合。」
「蔣主任!」
劉海川的聲音劈了。
「設備已經回收,人員已經處理,你們不能一竿子……」
「坐下。」
蔣主任拍了一下桌子。
「劉經理,你在合同圈裡混了八年,該懂一個理。」
「資質賠的從來就不只是一次失誤,賠的是信用。」
「信用這東西,掉了,就撿不回來了。」
角落裡,何志遠飛快的記著,筆尖發抖。
主導權移交,這六個字落在紙上。
他清楚,從今天起,這片海的桌子換人坐主位了。
劉海川慢慢坐回去,摘下眼鏡,兩根手指死死抵著眉心。
八年,他在這片海域蹲了八年。
合同磨穿三箱,到頭來,主導權三個字當著藍海的面被摘走了。
散會。
劉海川夾著圖冊經過林凡身邊,腳步頓了頓,喉結滾了滾,到底什麼也沒說,快步出了門。
蘇曉曉在旁邊輕聲問。
「就這麼放他走了?」
「他走了,戲才開鑼。」
林凡把材料裝好。
「能一口氣把內情吐乾淨的,從來只有棄子。」
下午,封存點臨時辦公室。
杜工把連夜回收的探測設備拆開,例行封存登記。
拆到數據記錄艙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蔣主任,林老闆,你們過來看。」
幾個人湊過去,數據記錄艙的卡槽空了。
「記錄卡呢?」
蔣主任的臉沉下來。
「設備在水下懸停了六個小時,采沒採樣,全在那張卡里。」
杜工把艙體翻過來,借著燈看了半天,直起身。
「卡是下設備那天裝的,我親眼看見的。」
「回收封箱……是小趙經的手。」
屋裡一下子靜了。
林凡的眼皮跳了一下。
「查小趙。」
趙三的電話幾乎同時打進來,聲音發緊。
「凡哥,碼頭售票點我剛問過,小趙昨晚買了船票。」
「去省城的早班船,人已經不在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