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哥,碼頭售票點我剛問過,小趙昨晚買了船票,去省城的早班船,人已經不在鎮上了。」
「幾點的票?」
「早班六點那趟,實名買的,跑不脫。」
林凡站在封存點的窗邊,聲音一點沒亂。
「別追,你干三件事。」
「第一,盯住小趙他媽,收拾行李就報我。」
「第二,問問你碼頭那些老關係,昨晚誰的車進過鎮。」
「第三,他跑之前,跟誰碰過頭。」
「那卡呢?」
林凡說。
「跑的了人,跑不了錢,他工資走的項目組帳戶。」
「到了省城要住店,住店要身份證。」
「這些交給羅隊長,咱們自己別伸手。」
電話掛了,杜工抱著封存的數據艙,看林凡的眼神有點發直。
出了這麼大的漏子,這年輕人不拍桌子不罵娘,三句話把錢、身份、落腳點全釘死了。
蔣主任把這一切收進眼裡,他幹了三十年文物工作,見過慌的,見過裝鎮定的。
出了事先理線頭的,頭一回見,這孩子,是個坐的住陣的。
兩天後有了消息,羅隊長來電話,小趙在省城火車站被截住,記錄卡從外套夾層里起了出來。
人交代了,卡是受劉海川指使取的,本想賣個價錢,劉海川這幾天,已經配合調查去了。
蔣主任掛了電話,搖搖頭。
「八年的合同精,栽在一張卡上,收拾東西,開會。」
第三天上午,鎮政府大會議室,三方到齊,連老支書都被請來坐了席。
蔣主任清了清嗓子,展開文件。
「經聯合評審組核准,現決定如下,黑潮道海域項目,正式進入聯合勘察階段。」
「本階段由省文物部門牽頭組織,王教授出任學術顧問,負責整體學術把關。」
「凡海合作社,以沉船線索發現者身份正式參與項目。」
「同時承擔本地海況技術協助職責,相關權益寫入正式文件。」
掌聲起來了,老支書的手拍的最響,菸袋都忘了磕。
老支書湊到何志遠耳邊。
「何主任,這文件能不能給村里複印一份,裱起來?」
何志遠笑。
「裱什麼裱,往後這樣的紙,有你們看的。」
鄭凱第一個舉手。
他站起來,把一份策劃書推到桌心。
「蔣主任,藍海有個提議,青石灣海洋文旅小鎮,概念方案,投資預估三個億。」
「藍海願意全額贊助文旅配套,不占項目股權,純投入。」
會議室里一陣騷動。
何志遠握筆的手緊了緊,指節都白了,全鎮十年的招商指標加起來,沒有這一個零頭多。
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喊,接啊,這還用想嗎,另一個聲音又把他摁住,天上掉的餅,底下多半墊著刀。
蔣主任連策劃書的封皮都沒翻開。
他不緊不慢的說。
「鄭總監,心意我代表鎮裡收下了,但規矩立在前頭,這片海底下壓的到底是什麼。」
「一天沒探明白,一天不談開發。」
「等文物性質確認了,該坐下來談的,我們擺開桌子談。」
鄭凱臉上的笑紋僵住了,方案是他熬了三個通宵做的,三個億說砸就砸,為的就是在這片海旁邊釘顆釘子。
結果釘子還沒摸著牆,人家先把門關了。
周啟明笑了。
「蔣主任快人快語,那就等。」
他端起茶杯,杯沿在唇邊停了停,心裡那本帳翻的飛快。
老東西滴水不進,硬頂沒用,可他不急,勘察是花錢的活,打撈更是吞金獸。
等船影真露出來那天,打撈資格評審一啟動,資金保障、大型船舶、專業保險,哪一條不都要真金白銀往外砸。
文旅的錢先鋪進青石灣,路修起來,碼頭擴出來,等官方回頭要干大活,環視一圈,能接住的還是藍海。
他管這一步叫埋釘子。
散會時,周啟明路過林凡身邊,腳步慢了半拍。
「林老闆,年輕有為。」
「周總謬讚。」
周啟明整了整袖口,笑容溫和。
「後頭的路還長,三個億,就當藍海給青石灣鋪路了,路鋪平了,大家走路都方便。」
林凡送他到門口,回頭對蘇曉曉低聲說了一句。
「記下來,青石灣往後動土的每一塊地,都查一查是誰的手筆。」
下午,正式文件送到合作社。
紅頭,鋼印,林凡的名字印在參與方一欄,潘巧雲捧著文件,手都在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凡哥,咱們的名字,印在官方文件上了!」
蘇曉曉也湊過來看,眼圈有點熱,當年那個被人戳著脊梁骨罵退學廢物的人,名字現在和省文物部門排在一頁紙上。
林凡卻沒笑。
他從第一頁看起,一頁一頁,看的極慢,看到第三階段條款,他的手指停住了。
王教授說。
「念出來聽聽。」
「若勘察確認完整沉船本體,本項目轉入打撈階段。」
「屆時將依據水下文物保護相關條例,另行組織打撈資格評審。」
「評審內容包括但不限於,一級潛水作業資質,大型打撈船舶權屬證明。」
「飽和潛水保障能力,文物現場保護方案,以及專項資金監管證明。」
辦公室里靜了下來。
潘巧雲臉上的喜氣一點點褪了。
「凡哥,這些咱們凡海,一樣都拿不出來啊。」
王教授摘下眼鏡,慢慢擦著。
「勘察要的是熟海、穩當、發現者,打撈,考的就是硬傢伙了。」
「起重船,飽和潛水設備,恆溫文物艙,海上保險。」
「全國能把這幾樣湊齊的單位,一隻手數的過來。」
蘇曉曉皺起眉。
「那咱們拼死拼活爭來的,就只是個入場資格?」
林凡把文件合上。
「入場資格,才是最值錢的,門檻是死的,一級一級考就是了。」
「從明天起辦三件事。」
「第一,阿水、趙三,還有船上骨幹,全送去考潛水作業證。」
「第二,六條船按打撈輔助標準改造,請梁叔列清單。」
「第三,潘姐,去查一級資質的申報條件,差什麼補什麼。」
王教授看著他,眼裡的欣慰藏都藏不住,教了一輩子書,他就沒見過這樣的學生。
別人望見門檻繞道走,這小子望見門檻,先動手搬梯子。
林凡走到窗前,望著錨地,天陰著,海面灰濛濛一片,風比昨天硬了。
王教授擰上保溫杯,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了頭。
「梯子慢慢搬,不著急,可我的多一句嘴。」
「到了打撈評審那天,坐在評委席上的,未必個個都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