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評委席上的,未必個個都是自己人。
林凡把王教授送到路口,站了一會兒,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了兩遍。
「王教授,那套評審標準,能不能提前弄到手?」
「弄不到,也不該弄。」
老頭擺擺手。
「我能給你的就一句話。」
「真到了那天,眼睛放亮,證據攥緊。」
「記下了。」
送走人,天已經黑了。
探照燈亮起來,把錨地照的半邊發白。
明早六點,第一條船就要出港。
今晚全隊的家當,都得在燈底下過一遍。
林凡拿著夾板,站在頭一條船的跳板上。
「纜繩。」
梁叔從船頭直起腰,拍了一巴掌。
「前後八根,全換成新尼龍的。」
「舊的三根劈了當備用。」
「你放心,我打的結,風浪里泡三天都散不了。」
梁叔嘴上硬,心裡頭卻踏實。
他修了半輩子船,沒見過哪個年輕老闆,出海前夜還蹲在船板上,一根繩一根繩的摸。
這樣的老闆,值得他把手藝全掏出來。
「救生衣。」
「二十四件,件件吹氣試過,兩件舊的下水料撤了。」
阿水把箱子提到甲板上,掀開蓋。
「救生筏今天下午做完檢驗,證書在潘姐那兒。」
「提上船。」
「早裝了。」
「那就當我沒問。」
阿水悶笑了一聲。
林凡繼續往下翻夾板。
「樣本箱。」
「十六個,泡沫內襯,標籤紙兩百張,記號筆十二支。」
趙三從艙里探出頭。
「凡哥,編號我核了兩遍,一號到十六號,一個不差。」
「影像記錄表呢?」
「列印了三十份,塑封了五份防水的。」
趙三跳上甲板,把表格拍到林凡手裡,咧嘴一笑。
「這回你挑不出刺了吧?」
林凡翻了翻,在夾板上打了個勾。
趙三盯著勾看了一眼,轉身下艙的時候,腰板挺的比平時直。
他混了半輩子碼頭,頭一回有人拿著表格,逐項問他東西齊不齊。
就沖今晚這一個勾,明早這條船他第一個跳上去。
六條船,林凡一條一條走。
走到第四條,天全黑透了,海風也硬了。
蘇曉曉提著飯盒從堤上下來,站在跳板口等他。
「先吃飯,天塌了也得吃飯。」
林凡接過飯盒,看見她另一隻手捏著個東西。
牛皮紙封皮,邊角包了膠膜。
做成了一本小帳冊。
「這是什麼?」
「你翻開看看。」
林凡翻開第一頁。
紙上是一行行工整的字。
船一組,劉二寶家,他媳婦電話,老丈人電話。
備註,孩子對花生過敏。
第二頁,馬六家,電話底下多一行小字。
住院期間,先打吳嬸家的座機,再打鎮醫院值班室。
第三頁,張鐵柱家,備註老伴腿腳不好,夜裡敲門慢一點,別嚇著。
一頁一頁翻下去,四十一戶,全在裡頭。
林凡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手沒再動,人也沒說話。
碼頭的燈照著紙頁,風把紙角掀起來又按下去。
「岸上接應那套是給官方看的。」
蘇曉曉揉了揉圍裙角,聲音放低了些。
「這本是給你自己看的。」
「真出了事,你騰不出腦子記電話。」
「打錯了一個號,耽誤的就是一條命。」
「我沒事的時候,也用不上。」
「用不上最好。」
她抬眼看他。
「可它得在你身上。」
林凡合上冊子,摸出防水袋。
把冊子端端正正的裝進去,壓到最裡層,又把扣子按了兩遍。
「曉曉。」
「嗯?」
「明早不用來送。」
「我明早四點起來蒸糕。」
她笑了一下。
「全隊的乾糧,我管。」
她說完就轉身往堤上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喊了一嗓子。
「林凡,每天晚上,報一個平安。」
「一個字都行。」
「知道了。」
蘇曉曉往回走,走到堤中間,停住抹了一下眼睛。
她怕他出事。
可她更清楚,攔是攔不住的。
這個男人認定的海,你只能把他的乾糧裝滿,把電話寫全,站在岸上等他回來。
回到第一條船邊,跳板上多了個人影。
林大山拄著拐,手裡托著東西。
「爸,你怎麼下來了。」
「睡不著,來看看船。」
林大山把東西遞過來。
羅盤銅殼磨的發亮,指針顫顫的穩住,指著北。
林凡沒接。
「爸,現在船上裝的是衛星導航,這東西……」
「我知道用不上。」
林大山把羅盤往前一送。
「拿著。」
林凡雙手接了。
羅盤壓在掌心,沉甸甸的。
銅殼上還帶著溫度。
「我不是叫你信這個。」
林大山咳了兩聲,扶著船舷。
「這海上的物件,新的一天一換。」
「可人得記著,你的船是從哪個碼頭開的,你是從哪片灘涂上下的水。」
「忘了這個,船開的再遠,人也是飄的。」
林大山看著兒子把羅盤收進懷裡,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這孩子打小就犟,和他年輕那會兒一樣。
他沒本事給兒子留下什麼。
一個羅盤,一句話,能頂多少是多少。
「回去睡吧,爸。」
「明早……」
話沒說完,遠處的海面上傳來一聲沉響。
不是雷。
是浪。
隔著十幾裏海面,悶悶的滾過來。
有什麼東西在海底翻了個身。
梁叔從船上直起腰,朝那邊望。
阿水也停了手。
碼頭上幾個人影全靜下來,只有探照燈嗡嗡的響。
秦伯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
他站在堤頭,眯著眼聽了半晌,喉結動了動。
「這涌不對。」
「好望溝那頭起浪了,隔著這麼遠都壓到腳下。」
「要緊嗎?」
林凡問。
「明早的天氣,說不準。」
老人轉過頭,皺紋里全是看不懂的神色。
「小子,你這羅盤拿出來看看,針穩不穩?」
林凡摸出羅盤。
銅殼裡,指針輕輕的顫,顫了幾下,穩穩的停住了。
「穩。」
「那就好。」
秦伯望著遠處的海面,聲音壓的很低。
「黑潮道,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