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道,在等人。」
林凡把羅盤收回懷裡,朝遠處的海面望了一眼。
「那就讓它等著。」
他說。
「天一亮,咱們就到。」
秦伯沒接話,轉身下了堤,老人走的不快,背卻挺的直,他在心裡咂摸著這句話,跑了一輩子海,頭一回覺得這片水底下真壓著個活物,就差有人伸手去揭蓋子了。
清晨五點半,天邊剛泛白,碼頭上燈還亮著,六條凡海的漁船一字排開,中間夾著那條公務船海平號,駕駛室頂上的雷達慢悠悠的轉。
蘇曉曉的蒸籠剛下灶,兩屜糕冒著熱氣就拎到了碼頭,她挨條船發,發到海平號底下站住了。
「報平安。」
「一個字,都不會少。」
她把一包糕塞進林凡懷裡,轉身就走沒回頭,走出十幾步,才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六點整,馬達聲連成一片,船隊解纜出港。
海平號打頭,駕駛室里,蔣主任扶著窗框往外看,杜工守著操作台,把聲吶的參數一項一項過,張鐵柱蹲在艙門口,煙點著了半天沒抽一口。
出了防波堤,涌就上來了,船頭一起一落,杜工扶著台子,胃裡翻了一下。
「林老闆。」
他扭頭。
「停船點,你再過一遍?」
林凡站在側窗前,看的是水色,遠處海面上有一道色線,青一塊黃一塊,隨著涌慢慢挪。
「潮線在退,退到烏嘴礁西側那個尖上,還有小半個時辰。」
他抬手指了指。
「現在過去正趕平潮,停船點放在礁盤外緣三十丈,錨拋沙底別碰礁根。」
杜工低頭看海圖,紅筆一量,那個點正好卡在勘測區邊界的內側,不越線又貼著最裡頭。
他心裡咯噔一下,這條邊界線,他們勘測船用衛星定位來回校了半個月,最後定的位置,跟這漁民嘴裡的三十丈,差不出一箭地。
「就按這個點。」
蔣主任拍了板。
秦伯接過舵,手上動作不多,兩把舵一倒,船身穩穩貼住潮線,張鐵柱在門口看著,菸灰掉在鞋面上都沒覺出來,他服了,看潮這東西是他拿命換的經驗,這小子看潮極其熟練。
八點前,海平號錨泊到位。
「下設備。」
杜工按了按鈕。
絞車嗡嗡的響,拖體滑進水裡,纜繩一節一節往下放,艙里靜下來,只剩屏幕的螢光映在一張張臉上。
馬六盯著屏幕,手心全是汗,頭一回跟這種大陣仗,屏幕上那團東西在他眼裡就是一片沙子,幾百萬的機器就為看這個,他心裡直犯嘀咕又不敢問。
「深度到了。」
杜工報數。
「貼底掃。」
屏幕上的圖像慢慢拉開。
先是沙,一道一道的沙紋。
再往前,沙紋斷了。
「有東西。」
杜工坐直了。
圖像上,一長條影子從沙里拱出來,斷斷續續一直延伸到掃描邊緣之外。
「拉近。」
拖體壓低高度再掃一遍,這一回影子清楚了,木頭的紋理一條壓著一條,排列的整整齊齊,旁邊散著幾團不規則的凸起,杜工把解析度調上去,凸起的斷口上,青花的紋路隱約可辨。
「瓷。」
王教授的聲音變了。
老頭湊到屏幕前,眼鏡幾乎貼上去,兩隻手撐在操作台邊沿,指節泛白。
「看斷口,看釉面,這不是一件兩件,這是一片。」
他的手指順著那串影子划過去。
「木頭,走向連續,間隔有規律,這不是散落的貨物,這是結構。」
「什麼結構?」
蔣主任問。
「船體。」
王教授直起腰又彎下去,聲音壓的低低的。
「沙底下還壓著東西,這些金屬環排列成串,可能是纜具,也可能是錨鏈的一部分。」
「各位,我們腳底下這片沙,是沉船的邊緣沉積帶。」
艙里沒人接話。
王教授心裡那股熱一波一波往上撞,他找了四十年,審過別人發現的船,自己卻連船板的邊都沒摸著過,今天就在這屏幕上,船脊的影子頭一回從他眼前掃過去,老頭悄悄把手背到身後,那隻手在抖。
「記錄,編號。」
蔣主任的聲音也啞了。
「全體注意,接下來每一秒畫面,都是檔案。」
「投標記。」
林凡開口。
「趁平潮,把第一道正式保護標記放下去。」
船尾,阿水和趙三已經把標記沉塊抬上了絞架,混凝土澆的黃漆,編號001,頂上旗杆的紅布纏了三圈,那是老支書昨晚親手纏的,說是按漁民祭海的規矩來的。
趙三抬著沉塊,手心勒出兩道紅印,三年前他還在碼頭替人看場子混飯吃,眼下肩上扛的是編號001的標記,他把沉塊往肩上挪了挪,壓的更穩了。
「放纜,慢點。」
杜工盯著深度表。
絞車再次轉動。
就在沉塊離底還有幾米的時候,屏幕上的畫面晃了一下。
「涌大了?」
杜工手按在操作台上。
「纜繩在偏。」
林凡盯著深度數字。
「底下有流。」
畫面抖了幾秒穩下來,拖體被那股暗流推著,橫著飄出去一段,鏡頭的朝向偏了。
偏過去的那一眼,掃過一個斜立的影子。
杜工的手停住了。
那影子從沙坡上探出來,一整面彎成一道弧,木板一排一排咬合著,縫隙里的鈣化物發亮,保存的那樣完整,連船板上的釘眼都數的清。
「那是……」
馬六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艙里靜的能聽見絞車的餘響。
秦伯不知什麼時候進了艙,站在門邊盯著屏幕看了半晌,老人在海上活了六十年,鬼船燈的故事聽了一輩子,一直當那是老輩人嚇唬娃娃的話,可眼下這屏幕里立著的東西,比任何一個故事都真,他喉嚨動了動,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
蔣主任第一個回過神。
「倒回去,回放。」
杜工倒幀。
畫面一幀一幀過,那道弧形的船舷再一次從屏幕上掃過,只露了一面,就又沉回掃描範圍的邊緣。
「沒有完全埋住。」
王教授的聲音發顫。
「船舷上緣,接近原生狀態,這艘船的保存狀況,會超出我們所有人的估計。」
他轉過身,一隻手按著操作台,一手指向艙外的海。
「小林。」
「我在。」
「記下這個坐標,一寸都不許動。」
老頭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的說。
「上報吧,啟動打撈評審的準備,這艘船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