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吧。」
「啟動打撈評審的準備,這艘船藏不住了。」
蔣主任話音落地,船隊當場收隊。
錨起上來,誰也沒多提一個字。
下午三點,封存點會議室。
窗簾拉死,門反鎖,門外加了崗。
杜工把拖體存儲盤取出,裝進防磁箱,又當眾貼上封條,簽了名字和時間。
「回放只此一次,存檔兩份,一份隨船,一份進保密櫃。」
蔣主任環視一圈。
「都聽清楚了。」
「從今天起,這片海底有什麼,壓在每個人的舌根底下。」
「走漏一個畫面,走漏一個字,按泄密處理。」
沒人接話。
馬六咽了口唾沫,把手裡的本子攥的更緊了。
畫面重新投在幕布上。
那道弧形船舷,一幀一幀慢慢掃過去。
王教授坐在最前排,看了整整兩遍,才緩緩直起腰。
「木板的排列,一排壓一排,搭接手法帶著明顯的捻縫工藝。」
「間隔均勻,走向連貫,這是有設計、有圖紙造出來的船。」
「飄了一輩子的漁船,做不到這個規矩。」
老頭的指尖點在幕布上。
「再看這些鈣化物,長在板縫裡,長了幾百年才有的厚度。」
「我的初步判斷,古代商船。」
「海船上身,吃水深,壓艙重,才埋的住這個深度。」
「能定朝代嗎?」
杜工問。
「定不了。」
王教授搖頭,搖的很乾脆。
「就這一個角度,說什麼都早。」
「船頭朝哪,桅座在哪,貨艙里壓著什麼,全都得再掃。」
「最好,是人下去,用眼睛看。」
他心裡激動,面上卻壓著。
幹了四十年,他太清楚一句話說滿會是什麼下場。
寧可讓所有人再等十天,不能讓這艘船毀在一口熱氣上。
蔣主任合上筆記本。
「那就再掃。」
「下一處觀察點,放在哪,怎麼放,今天議出來。」
門在這時候被敲響了。
羅隊長帶著一個人進來。
劉海川。
西裝還是那身西裝,人卻瘦了一圈,金絲眼鏡後面,眼底兩團青黑。
「劉海川的配合調查結束了,小趙的口供里,他的責任已經清楚。」
羅隊長交代完,退到門邊。
蔣主任指了指末位的椅子。
「按整改協議,你現在以技術顧問身份參與分析。」
「記住身份,只出技術,不碰流程。」
劉海川點了點頭,坐下來,腰板挺的筆直。
坐下的那一刻,他心裡憋著火。
八年。
他把八年熬進了這片海,熬出一套掃描方案,熬出那台拖體。
如今呢,功勞簿上沒他的名字,審判席上倒有他的位子。
他攥了攥拳頭,又慢慢鬆開。
不能鬧。
鬧了,連這張椅子都沒了。
「先說設備。」
他開口,聲音放的很平。
「今天這條影像能拿到,拖體貢獻占七成。」
「貼底掃描的角度、懸停的時長、抗流的穩定性。」
「換了別家的機器,那道船舷,未必掃的出來。」
會議室靜了一下。
王教授推了推眼鏡,沒接話。
蔣主任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也沒接話。
杜工倒是開了口。
「劉顧問,機器是死的。」
「今天那條暗流,機器差點被推跑了。」
「所以才要總結經驗。」
劉海川不退。
「下一處觀察點,我的建議是沿船舷走向,向東南延伸掃描。」
「木構在那頭斷了,斷點之外,大概率有更多結構。」
「東南?」
林凡一直站在側窗邊,這時候轉過身來。
「不對。」
「往西。」
劉海川的眉頭擰起來。
「潮。」
林凡走到海圖前,手指點在標記001的位置。
「黑潮道的主潮流,漲潮往西壓,退潮往東帶。」
「一年裡大部分時間,水是從東南往西北走的。」
「水帶著沙走,船頭的方向,迎著流的那一面沖刷的深。」
「下風的那一面,淤積的厚。」
他的手指沿著海圖劃了半道弧。
「今天掃到的船舷靠東南這面露出來了,說明這一側被流沖開過。」
「那沙去哪了?」
「順著流,堆到西邊去了。」
「船的另一半,多半埋在西側的沉積帶底下。」
「往東南掃,掃到頭也是被沖空的溝。」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王教授先站了起來,走到海圖前。
盯著那道弧看了半天,猛的一拍桌子。
「沉積方向!」
「我怎麼把這層忘了!」
老頭轉過身。
「蔣主任,按小林說的辦。」
「西側布點,先掃沉積層的厚度。」
「厚度出來了,埋深就出來了。」
「埋深出來了,後面打撈方案的第一頁就有了。」
劉海川坐在末位,臉上的表情沒動,心裡卻很不是滋味。
潮流,沉積,泥沙搬運,這些是他大學課本里的東西。
考完試就還回去了。
這片海他蹲了八年,量的是水深,記的是坐標。
唯獨沒想過,沙是從哪來的,要往哪去。
這小子看海看的太透了。
「那就定西側。」
蔣主任拍板。
「設備再掃三天。」
「三天後。」
他停住了,環視一圈,聲音沉下來。
「三天後,不夠。」
「影像再清楚,隔著幾十米水,終究隔著一層。」
「我決定,報上級批准後,進行小範圍水下人工核查。」
「兩名持證潛水員下水,水面三船保障,就地取證。」
「人數,控制在五個人以內。」
劉海川的睫毛跳了一下。
人工下水。
這一步邁出去,這片海的底,就真要被人一寸一寸摸出來了。
他在心裡飛快的盤算。
下水的名單里有沒有他的人,記錄的設備經誰的手,還有沒有機會。
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把它按了回去。
小趙的案子還沒結,這時候再伸手,就是往槍口上撞。
忍。
「阿水。」
蔣主任點名。
「你的潛水證下個月才發證,培訓記錄我看過,實操全優。」
「報上去,列為備選。」
阿水站的筆直。
「保證完成任務。」
「水下那兩個正選,從省里調。」
「你們幾個,做水面保障。」
「蔣主任。」
林凡開了口。
「我申請隨隊。」
艙門這時候正好被人從外面推開。
蘇曉曉提著保溫桶站在門口,是來送夜宵的。
桶還在手裡,人卻愣在那兒,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了下去。
「隨隊做什麼?」
蔣主任問。
「水下你沒資質。」
「水面。」
「守著減壓艙的位置,盯氣象窗口。」
林凡說的很快。
「黑潮道的水,我比省里來的任何人都熟。」
「人下去以後,水面多一雙看水的眼睛,底下就多一分活路。」
「這……」
「我批。」
蔣主任想了想,點頭。
「登記進保障組,不碰水下。」
林凡轉過身,才看見門口的蘇曉曉。
四目相對,誰都沒說話。
保溫桶的提手在她手裡吱呀響了一聲。
「曉曉。」
「你過來。」
她的聲音很輕,眼睛卻死死盯著他。
「你跟我說清楚。」
「明天,你是不是要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