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說清楚,明天,你是不是要下水?」
「不是。」
林凡走到門口,把保溫桶接過來。
「沒資質,水下去也輪不到我。」
蘇曉曉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才確認他眼裡沒有藏事。
「真不下?」
「真不下。」
林凡把桶放在桌上。
「我報名的是水面保障組,守減壓艙,盯氣象,腳不沾水。」
蘇曉曉緊繃的氣慢慢泄出去。
她低頭去開桶蓋,指尖卻不聽話的抖了兩下。
不怕是假的。
剛才推門那一下,她腦子裡閃過的全是最壞的念頭。
現在人好好的站在跟前,說不下水,她信他。
這個男人騙過誰也沒騙過她。
「那吃飯。」
她把碗擺開,聲音已經平了。
「明天幾點的船?」
「六點,你四點起來蒸糕,別熬太晚。」
「知道了,囉嗦。」
第二天上午,封存點會議室。
白板擦的乾乾淨淨,蔣主任親手把名單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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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組四個名字:阿水,杜工,省里調來的兩名一級潛水員,周正、老康。
保障組一欄里,林凡的名字排在第一個,職務寫著:海面觀察。
「名單是省里核過的,一個名字一個證,證對人。」
蔣主任把筆帽按上。
「我看過了,沒問題,誰有異議現在提。」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劉海川坐在末位,慢悠悠開了口。
「名單很嚴謹。」
他扶了扶眼鏡,嘴角掛著弧度。
「林老闆這次不下去是對的,一級作業證從報名到拿證,最快十四個月。」
「這行有個好處,門檻就在那兒擺著,誰也繞不過去。」
他說的輕飄飄的,心裡的火卻沒滅。
昨天林凡一句沉積方向,把他八年攢下的體面又削掉一層。
今天可算逮著個能踩回來的點。
專業這兩個字,你們民間高手再神,也在證照面前低頭。
林凡頭都沒抬。
「劉顧問說的對,水底下的活本來就該持證的人干。」
劉海川等著他辯,結果等來這麼一句,噎的他喉嚨發癢。
阿水站了起來,聲音不高。
「劉顧問,證是門檻,可海面那雙眼睛同樣是門檻。」
他指了指窗外灰濛濛的海。
「這水凡哥比我們誰都熟,我們四個在水底下,命有一半吊在水面判斷上。」
「潮口幾時轉,涌從哪頭來,減壓艙的位置擺哪邊,這些證上不寫。」
劉海川的笑僵在臉上。
這悶葫蘆平時不說話,護起主來倒是一點不含糊。
蔣主任敲了下桌子。
「行了,各就各位,下水組今天下午跟杜工過流程,一秒都不許省。」
「林老闆,水面觀察的記錄表,你來定格式。」
「好。」
散會後,杜工把四個人帶到碼頭,攤開水下作業規程。
「聽好了,下潛深度單次不超過四十米。」
「水下停留按計劃表執行,表上寫二十分鐘,十九分鐘都不行。」
「信號繩全程不得脫手,水底任何東西,只看,不摸,不動。」
杜工瞪著周正和老康。
「兩位是從省里來的,規矩比我熟,我念這一遍,是念給另外兩個聽的。」
周正笑了。
「杜工,你這話說的,省里來的還用你教?」
「省里來的。」
杜工點頭。
「可這不是省里的水,黑潮道的流變的快。」
「我一個搞工程的都服這水,你們最好也服一點。」
阿水把規程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信號繩那節,用指甲掐了個印子。
「杜工,這頁能再講一遍嗎?」
「講十遍都行。」
阿水認真的樣子落在蘇曉曉眼裡。
她來送下午茶,站在幾步外沒出聲,心裡總算踏實了。
林凡不下水,這事就算翻篇了。
剩下的是別人的活兒,她操不完那個心。
傍晚,她端著碗找到林凡,笑的眉眼彎彎。
「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燉了排骨。」
「燉就燉了,還問。」
「問你愛不愛吃嘛。」
她把碗塞給他,轉身時腳步都是輕的。
還沒走出兩步,那點輕快忽然就停了。
不遠處,防波堤的拐角,阿水把趙三叫住了。
趙三叼著煙晃過去。
「水哥,啥事?」
阿水攤開手心。
一把黃銅鑰匙,磨的發亮,拴著紅繩。
「我家的,我媽白天一個人在家。」
趙三的煙停在嘴邊沒抽。
「我媽每三天做一回透析,周四早上八點鎮衛生院。」
「錢在她枕頭底下的鐵盒裡,數量你數清楚再給她。」
阿水說的很慢。
「藥單貼在灶台邊,一張都不能漏。」
趙三低頭看著鑰匙,沒伸手。
「水哥,你這是幹啥,你就下個水,又不是不回來了。」
「規矩。」
阿水把鑰匙往前一送。
「下水組的人,出任務前都的把後手交代清楚。」
「周正交代給他徒弟了,老康交代給他兄弟了,輪到我,我誰也不熟就你。」
就你。
趙三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混碼頭那些年,打架鬥毆看場子收錢,人人躲著他走。
沒人說過一句就你。
他伸手接過鑰匙,紅繩勒在掌心裡有點硌。
「透析,周四早上八點我記住了。」
「記紙上。」
阿水從兜里摸出一張折好的紙,塞進他口袋。
「地址時間和醫生姓什麼都在上頭,你那腦子別指望。」
趙三攥著口袋,半天說不出話。
天暗下來了,防波堤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兩個人的影子拉的老長。
遠處,海平號泊在錨地里。
「水哥。」
「嗯?」
「你要是明天……」
趙三換了一句。
「透析我肯定送到,可你也的給我囫圇個兒的回來親自把鑰匙拿走。」
「少一根頭髮,我媽都的念叨你。」
阿水咧嘴笑了一下。
「放心,明天風平浪靜,下頭的老船等著咱們去看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