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哥,你昨晚說的,風平浪靜,今天這海,可別打你的臉。」
清晨五點五十,天剛放亮,趙三蹲在海平號船尾,把一袋煮雞蛋塞在阿水的裝備包旁邊。
阿水頭也不抬,一套一套的檢查呼吸器。
「中午之前,鑰匙的事我跟你對一遍。」
「對啥對,透析周四早上八點,我倒背如流。」
趙三嘿嘿一笑,笑完又補了一句。
「你給我囫圇個兒回來。」
海面上,兩條船停著,海平號在東,海事船在西,中間那片水就是今天的下水點。
錨鏈繃緊,涌不大,一層一層推著船身晃。
甲板上,杜工把流程表釘在艙壁上,轉過身。
「最後一遍,六點二十,周正、阿水第一組下水,老康第二組待命。」
「單次停留二十分鐘,按表執行,信號繩全程不許脫手。」
「水底下的東西,只看,不摸,不動,都清楚了沒有?」
「清楚。」
周正活動著手腕,笑呵呵的。
「杜工,我在東海乾過八年,沉井、橋樁、管廊全摸過,四十米,閉著眼。」
老康蹲在旁邊捆腳蹼帶,頭也不抬的接了一句。
「周工,這兒不是東海。」
周正嘴上應著,心裡不太服氣,省局下來的正選,證件編號排在最前頭,輪得到一個縣機工隊的人教他做事。
他又掃了一眼船舷邊的林凡,年輕,沒證,一個漁民。
水面觀察,說好聽叫保障,說難聽,就是個看客。
林凡沒看任何人,他站在右舷,手裡捏著繩子,繩頭拴著木塊,一次一次拋進水裡,看木塊漂走的方向和快慢。
拋到第七次,他直起身。
「杜工,錶停一下。」
「怎麼了?」
「底下的流,比預報的快。」
林凡指著錨鏈入水的地方。
「你看鏈子,吃水這半截,是斜的,再看氣泡,剛才試氣排出去那串,漂的方向偏了。」
「上層的水是順的,底層橫著走,預報寫的是緩流,底下那股起碼快兩成。」
杜工順著看過去,扭頭鑽進艙里調監測數據,半分鐘後他出來了,摘下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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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層流速,確實超了。」
他看著林凡,半天憋出一句。
「林老闆,你這雙眼睛,比我們的儀器快。」
杜工心裡那點輕視,這會兒全沒了,搞工程的人信儀器,可儀器有個毛病,它只給你數字,不告訴你該不該下。
這小子在數字出來之前,就把手抬起來了。
蔣主任走過來。
「超多少?」
「兩成上下,正趕在漲潮口上。」
林凡說。
「能下,但我建議停留時間往回收,別頂滿二十分鐘,留出富餘。」
「信號繩的回收節奏,也按新流重排。」
蔣主任只猶豫了三秒。
「按小林說的改,杜工,重新填表。」
周正在旁邊聽著,臉上的笑淡了下去,他又看了林凡一眼,把看客那兩個字咽回了肚子裡。
幹了八年,他見過的項目經理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能在下水前看出底層流變的,一個沒有。
六點二十,阿水和周正先後入水。
氣泡頂出海面,被那股流帶著,飄向西北,水面上只剩一根信號繩,一節一節,往下沉。
「十米。」
杜工盯著深度表報數。
「二十米,能見度四米,水溫正常。」
「三十米,貼引導繩,向標記001方向移動。」
艙里靜下來,所有人擠在監控屏前,頭盔攝像的畫面傳回來,水底懸浮顆粒慢慢飄。
畫面里忽然一亮。
「到了。」
阿水的聲音混著呼吸器的聲音傳上來。
「礁縫外側,我看見東西了。」
鏡頭推近,礁盤的陰影里,散落著碎瓷,大的有碗底大小,小的很碎,瓷器的釉色在水裡泛著光。
碎瓷堆後頭,壓著幾條木板,一根疊一根,走向齊整。
再往裡,礁縫的口子上堵著幾塊石頭,表面結著海蠣殼。
「壓艙石……」
王教授的聲音抖了。
老頭兩隻手撐在屏幕前,鼻尖幾乎貼上去,碎瓷,船板,壓艙石,三樣湊在一處,答案不用再猜了。
四十年,他教書,寫論文,審別人的發掘報告,今天頭一回,從水下的鏡頭裡親眼看見一艘古船。
他喉嚨發緊,扭過頭緩了兩秒,才敢再開口。
「阿水,瓷片的釉色,圈足,給我拍細節,板縫裡的東西,也拍。」
「收到。」
鏡頭一點一點移過去,艙里響起一片壓低的抽氣聲。
「都別激動。」
杜工按住通訊鍵,聲音沉下來。
「阿水,聽我說,那片沉積層是虛的,瓷片底下是流沙和淤泥,一層壓一層。」
「你碰哪一塊,塌的就是一整片,只拍,不翻。」
「誰也別想把東西帶上來,一塊碎片都不行。」
「明白,我繞外圈,拍全景。」
蔣主任站在角落,一句沒插,他盯著屏幕上那片碎瓷,手心全是汗。
幹了三十年,他批過的保護方案有很多,可眼前這種場面,一輩子就這一回。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穩住,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個時候,誰都不能亂。
觀測很順利,全景,細節,編號,一樣一樣過,時間表走到第十六分鐘,杜工看了一眼表。
「返程,按新流的節奏,先收三米,停一停,再收。」
信號繩一節一節往回收,水下傳來周正平穩的呼吸聲。
第十八分鐘,林凡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停。」
「怎麼了?」
杜工回頭。
「繩不對。」
林凡指著入水點。
「回收了三節,浮出來的長度對不上,繩在水底下掛住了。」
杜工臉色一變,抓起通訊器。
「周正,報告狀態。」
水下幾秒雜音,然後是周正的聲音,比剛才急了。
「信號繩掛住了,我腳下有個凸起,是個構件,繩繞在斷茬上了,我解不開這個角度。」
艙里一下子安靜了,老康站起來,趙三攥著欄杆,指節發白。
劉海川坐在監控台末位,扶了扶眼鏡,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他心裡那點冷靜,此刻全不管用了。
四十米水深,二十分鐘上限,繩掛死在沉船構件上。
這種局面他見過一回,那是十一年前,上來的是兩個人,抬上來的。
「都別亂。」
林凡的聲音不高,讓大家安靜下來。
「回收節奏全部暫停,表從現在起重新計。」
他轉向通訊器,一字一句。
「阿水。」
「在。」
「你離周正多遠?」
「五米,看得見他。」
「轉過去,幫他,你手穩,你來解。」
「周正,你什麼都別動,保持呼吸,把位置報給阿水。」
「收到。」
秒表跳到了十九分。
艙里只剩儀器的聲音,杜工盯著表,喉嚨發乾。
十九分鐘是參考線,超一分鐘,減壓的風險就往上翻一截。
他的手指懸在通訊鍵上方,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蔣主任走到窗邊,一把推開舷窗,海風灌進來,吹乾了他額頭的汗。
他盯著船尾那根繃緊的信號繩,心裡默數著秒,穩了一輩子的官聲,此刻全吊在這根繩上。
「十九分半。」
杜工終於開口,聲音發緊。
「林老闆,得做決定了。」
林凡俯身,對著通訊器,聲音很穩。
「阿水,聽我說,最後給你二十個數,解開,就原線上來。」
「解不開,不許猶豫,割副繩,你帶周正走備用錨線。」
「都記住,東西在海底沉了幾百年,跑不了,人,必須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