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完整的。」
王教授說的很重,轉過身。
「蔣主任,申請搶救性提取。」
「這隻碗裸露在沙面上,下一場流掃過來,幾百年等來的東西,一個潮頭就沒了。」
蔣主任盯著屏幕,手指敲了兩下桌沿。
「程序。」
「全程錄像,多角度,潛水員戴手套,軟托起取,裝罐出水,」
「上甲板後清水暫存,登記,編號,封存。」
王教授一條一條往外報,報的又快又穩。
「每一步,鏡頭不許斷。」
「批。」
蔣主任點頭,加重語氣。
「今天只提這一件,一件。」
杜工在旁邊鬆了口氣,心裡沒敢真松。
提取比觀測難十倍,觀測看走眼頂多重來,提取手上抖一下,碎的就是幾百年的東西。
他扭頭去看阿水。
「我下。」
阿水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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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不了。」
杜工按住他。
「你上午潛過,氮氣還在血里壓著,再下去要出人命的。」
「那誰去?」
「我,跟老康。」
杜工開始穿乾衣。
「下午三點平潮,窗口兩個鐘頭,夠用。」
阿水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他蹲到老康跟前,把上午摸熟的地形一樣一樣往外倒。
「碗在礁縫外七米,口朝上,沙是虛的,腳別踩碎瓷帶,繞左邊的硬底走。」
老康點點頭,笑了一下。
「水哥,你這腦子,記的真清楚。」
「替我多看兩眼那隻碗。」
阿水說。
「回來講給我聽。」
下午三點,平潮。
杜工和老康先後入水,信號繩一節一節往下走,艙里的屏幕亮著,誰都沒大聲出氣。
「二十六米,能見度不錯。」
「三十米,看見碎瓷帶了。」
「看見碗了。」
鏡頭推近,那隻碗臥在沙里,口朝上,碗心裡積了層沙,釉面被水一洗,泛著青光。
「按流程。」
蔣主任壓低聲音。
「先拍,拍夠了再動手。」
杜工的鏡頭繞著碗轉了兩圈,上下左右,連圈足底下都用小鏡子照了。
水面上,劉海川盯著畫面,喉結動了動,胎薄,釉亮,圈足周正。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行價,這樣的貨,品相再好一點,到了私下那張桌上,一隻頂他半年薪水。
口袋裡的手機硌著腿,拍兩張不算什麼,隔著水和屏幕,誰管的著一隻碗歸誰拍。
「想什麼呢,劉顧問。」
蔣主任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側後方,聲音不高。
「記錄是公務,設備是登記過的。」
蔣主任指了指監控台。
「您的手機,不在登記單上。」
劉海川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
「我就是習慣了,留個技術資料。」
「資料有專人管。」
蔣主任轉回屏幕前,再沒看他一眼。
劉海川坐回位置,指尖在膝蓋上敲,他心裡冷笑,嘴上不敢。
越是封的死,越說明這東西值錢,文件他碰不了,可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
這船上幾十號人,總有一張嘴能撬開。
水下,托取開始了。
杜工戴著橡膠手套,一塊軟托板從碗側的沙里平平的插進去,插一寸,停一停,等沙穩住,再插一寸。
「板到位了。」
「老康,扶碗。」
老康兩隻手伸過去,指尖扣住碗腹兩側,慢慢的把碗從沙里端了起來。
沙霧在他身後揚起又落下。
碗離了沙,整個托進注滿海水的圓罐,罐蓋合攏,卡扣咬死。
「起。」
絞車收力,罐體出水的那一刻,甲板上所有人都往前擠了半步。
蔣主任伸手攔住人群,自己先走過去蹲下,隔著罐壁看了很久。
幹了三十年,他今天才覺得,手裡的權壓著的東西這麼沉。
他直起身,聲音放慢。
「開箱,清水暫存,全程錄像,王教授,請。」
清水箱抬上來,海水換掉,碗沉在清水底,燈光打下去,整個甲板都安靜下來。
碗身上的紋路順著水光浮出來,一筆一筆,連葉脈都齊整。
口沿沒有磕碰,釉色溫潤。
王教授戴著手套,把碗托起,湊到燈下。
他的手在抖,抖的厲害,索性把胳膊肘撐在箱沿上。
「青釉,纏枝紋,這個胎,這個釉,未清理,我不下死結論。」
王教授聲音發啞。
「但我可以說一句,這隻碗,經得起任何級別的鑑定。」
「王教授,它是什麼來路?」
蘇曉曉在後頭小聲問。
「來路?」
王教授笑了,眼眶紅著。
「你們看見壓艙石了嗎?看見那船的體量了嗎?」
「裝的下這麼大壓艙量的外海大船,十有八九,是跑外銷的商船。」
「這一船瓷器,當年是裝著訂單下海的,它要去的地方,可能是南洋,可能更遠。」
外銷,商船,一船。
林凡站在舷邊,望著那箱清水,腦子裡嗡的一聲。
阿婆的話,從很多年前浮了上來,老街的魚丸攤子邊上,老太太搖著蒲扇講古。
早年間,這條水道是下南洋的貨路,遇上黑風,船就把貨沉了保命,老輩人管它叫沉貨路。
沉下去的貨,海底收著,等人來取。
他原先只當那是個哄小孩的故事。
可眼前這艘船,壓艙,滿載,走正道。
沉貨路,沉的是貨,走的是一條貿易的水路。
這一片海底,未必只有一艘船。
「小林。」
林凡回神,王教授正看著他。
「你怎麼看?」
「王教授,」
林凡慢慢開口。
「我問過老街的鄭阿婆,她說,老輩人管這條水道叫沉貨路。」
「沉貨路?」
「早年下南洋的貨船走這條線,遭了黑風,就把貨沉海保船,」
「阿婆說,海底收著的貨,總有人回來取。」
甲板上靜了兩秒。
王教授抓住他的手腕,抓的很緊,那隻剛託過碗的手還在抖。
「她原話是怎麼說的,一個字一個字,說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