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閉了閉眼,十幾年前那個夏天的午後忽然清清楚楚的浮了上來。
「阿婆的原話是,早年這條水道是下南洋的貨路。」
「遭了黑風,船老大就把貨沉了,保船保人。」
「老輩人管它叫沉貨路。」
他一字一頓說的很慢。
「還有下半句,海底收著的貨總有人回來取。」
「她講這句的時候,蒲扇停在半空好半天沒搖。」
王教授攥著他手腕的那隻手緩緩鬆開了,老頭在甲板上走了兩步,猛的轉身。
「口述歷史也是證據鏈。」
他的聲音還帶著顫。
「立項報告第一頁,這段話原樣進去。」
「地名,人證,傳說,一條不缺。」
「寫。」
蔣主任點頭,話鋒一轉臉沉了下來。
「但醜話說在頭裡,阿婆的話只進檔案不進輿論。」
「今天在這塊甲板上聽見的每一個人,舌頭都給我拴牢。」
劉海川站在人群最外圈,垂著眼皮,目光在封條上慢慢掃,拴舌頭?
他心裡冷笑,這船上幾十號人,甲板底下還有裝卸的、看錨的、送菜的,這種陣仗他見的多了,紙從來包不住火,火不用人遞柴自己會燒。
他沒有等太久。
三天後,青石灣的碼頭先燒起來了。
清晨,吳嬸的魚丸攤剛支穩,嗓門已經放到了半條街外。
「跟你們說,那晚凡海的船隊進港。」
「箱子是蒙著油布抬下去的,四個角全貼著封條!」
「嬸兒,啥封條啊?」
買魚丸的遊客舉著手機湊近。
「文物封條!」
吳嬸把勺子一放,聲音又拔高半度。
「我男人搬運隊出的工,親眼瞧見的。」
「黑潮道撈著老物件了,老的都沒邊兒!」
她心裡其實門兒清,男人頭天夜裡就交代了,一個字不許往外傳。
可傳話的是她自個兒的嘴,說的是她自個兒打聽的閒篇,怕什麼?
再說了,這碼頭三天兩頭有人來打聽,她不說有的是人說。
到了晌午,碼頭上聚了百十號人。
舉自拍杆的主播對著海面喊家人們,操外地口音的商人蹲在漁家樂門口遞名片,還有人扛著長鏡頭對著錨地里那條公務船一寸一寸的拍。
「老闆,凡海合作社收不收貨?」
「我加價,市場價上加兩成!」
一個戴金鍊子的胖子堵住合作社的門。
「我們只做常規海產。」
潘巧雲把門半掩,額頭全是汗。
「常規海產用的著公務船護航?」
胖子嘿嘿一笑。
「大姐,我聞的見錢味兒。」
蘇曉曉趕到的時候,警戒線攔了三道還是攔不住人,她站上石條凳,聲音不大卻把嘈雜壓下去一截。
「各位,黑潮道是封控區,沒有通行證船隻人員一律不得靠近。」
「漁家樂正常營業,海鮮按牌價走。」
「誰哄抬價錢,以後凡海的攤子一個都不給他留。」
「那到底撈沒撈著寶貝啊?」
人群里有人喊。
「該公布的,官方會公布。」
蘇曉曉笑的甜,話卻一寸不讓。
「不該問的,問我也白問。」
老支書陳德旺蹲在堤根,旱菸鍋子磕了磕鞋底,心裡翻江倒海,他活了六十五年,村里出過車禍出過械鬥,就沒出過這種熱度。
好事,天大的好事,可好事燒起來也燙人,他把菸袋往腰裡一別,站起身招呼人。
「鐵柱,帶咱的船靠外泊,別讓生船進錨地!吳嬸!」
老支書眼一瞪。
「再嚼舌頭根子,明兒你那攤子別在碼頭擺了!」
吳嬸縮了縮脖子,勺子攪的飛快,嘴上還嘀咕。
「我這不是發揚咱村的名氣嘛。」
下午,何志遠的車堵在村口。
他夾著公文包下車,眼前這條進村的路水泄不通,三輪車、外地牌照的轎車、直播用的摩托車橫七豎八停了半里地。
「鎮裡批了,從今天起碼頭周邊臨時管控。」
他抹了把汗,對著圍上來的鏡頭,嗓門儘量放平。
「封控海域的一切消息以官方通報為準。」
「傳謠的,造謠的,依法處理。」
說完這話他後背已經濕透,嘴上是官腔,心裡的算盤珠子卻噼里啪啦響。
熱度壓是壓不住的,壓狠了錯過的就是整個鎮的文旅盤子,可真要出個踩踏、出個走私傳聞,這責任誰擔?
他在心裡給自個兒劃了道線,管控要嚴通報要快,主動權得攥在自己手裡。
「何幹部,那我們直播算不算造謠啊?」
一個主播把手機懟到他面前。
「拍海,拍漁村,歡迎。」
何志遠撥開鏡頭。
「拍封控區,我請你喝茶。」
天擦黑,劉海川一個人站在鎮外的坡上望著青石灣方向,碼頭的燈亮成一片,人聲隔著風飄上來嗡嗡的。
他兜里的手機震了兩下,他沒接。
有意思,他扶了扶金絲眼鏡,嘴角慢慢翹起來,他一個字沒說一張圖沒漏,火自己就燒成這樣。
人一多眼就雜,眼一雜封條就形同虛設。
上頭想捂可熱度越捂越高,捂到最後只剩一條路能平息,加快打撈。
「推著我走啊,諸位。」
他對著那片燈火輕輕說了一句。
「那就勞駕,推的再響一點。」
同一時刻,市里,白雨晴的工作室。
剪輯軟體還開著,她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點開的瞬間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照片糊,是翻拍的,顆粒很粗,可畫面里的東西糊不掉,一雙手戴著橡膠手套從水光里托起一隻碗。
青釉纏枝紋,碗沿上還掛著水珠,背景是甲板,一角紅白相間的船身。
她的心跳加快,底下跟著一行字。
「黑潮道出水文物,獨家,五位數起談,或自行處理。」
自行處理四個字,她盯了足足一分鐘。
發還是不發?她手指懸在屏幕上微微發抖。
這照片要是真的,發出去明早她的帳號就是全平台頭條,掉粉的窟窿一夜填平。
可她腦子裡同時冒出來的,是漁家樂那碗熱騰騰的海鮮面,是王教授面對鏡頭時那股一板一眼的較真勁兒。
文物這兩個字是有分量的,搶發文物出水熱度是她的,麻煩也可能是她的,弄不好還得搭進去法律責任。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倒了杯水又坐回來,把手機翻過來,最終還是撥了那個存了很久的號碼。
「林老闆,是我,白雨晴。」
她開口比平時慢。
「我收到一張匿名照片,是一隻瓷碗出水。」
「我沒往外發一個字,先問你,這是你們流出去的嗎?」
封存點會議室里,蔣主任正核著第二天的勘測表,林凡捏著手機走到窗邊,把免提摁開。
「照片發我。」
圖片傳過來,他點開放大再放大,翻拍的顆粒糊成一團,可有幾個細節糊不掉。
托碗的手勢,軟托板,注水的圓罐,還有背景里那截船舷的漆色。
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林老闆?」
白雨晴在那頭催了一聲。
「照片是真的。」
林凡說。
「托板是藍的,罐體是圓的,船身是紅白的,對的上。」
「白老闆,照片原樣傳給蔣主任。」
「別刪,也別傳給任何人,謝謝你這通電話。」
掛了電話,他捏著手機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蔣主任從報表里抬起頭。
「怎麼了?」
林凡把手機遞過去,聲音不高,一字一頓。
「蔣主任,提取作業那天,甲板上滿打滿算二十幾個人。」
「能拍到這個角度的,當時就站在托罐的人旁邊。」
「封條貼了,手機登記了,嘴也拴了。」
他抬起眼。
「可這船上,還是出了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