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焦手上有貨。
劉海川盯著這六個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風從坡上刮過去，吹的他鏡片上蒙了層霧。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拇指一按，簡訊刪的乾乾淨淨。
蠢貨，他在心裡罵了一句，約好的是暗語是周期，這孫子直接把貨字打在明面上，這要是被人截了，一鍋端。
可罵歸罵，那點癢是壓不住的，手上有貨，就說明通道是通的，通著，就還有的談。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陌生號碼。
「明起嚴查私機，先停，等暗號。」
劉海川捏著手機，指節慢慢收緊，停，他連發三條過去，全是紅色感嘆號。
對方把線掐了。
坡下青石灣的燈火照舊亮著，他站在風裡，第一次覺出一點涼意來。
第二天一早，封存點會議室。
「進度不停，調查照查，兩條線一起走。」
蔣主任把勘測表拍在桌上。
「第二次下潛，明早六點，平潮窗口，人員按原名單，阿水老康下水，杜工水面指揮。」
「我有補充。」
林凡開口。
「從今天起，上船的人縮圈，作業面只留必要崗位，後勤搬運觀摩，一律撤到岸上。」
他頓了頓。
「還有一條，所有私人手機相機存儲設備，登船前統一封存保管。」
「下船再還，船上通訊只用登記過的公務機。」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劉海川笑了，慢悠悠舉手。
「林老闆，話說重了啊，專家教授的電話要不要接，家屬急事找誰。」
「我是聘來的技術顧問，合同里可沒寫要交手機。」
他說著，心裡那根弦已經繃起來了，縮圈封機，六個字條條砍在他那條線上，老焦在船上，線在船上，人一縮，機一封，他那隻手就徹底夠不著了。
「顧問也在船上。」
林凡看著他，語氣沒什麼起伏。
「照片就是從甲板上流出去的，劉顧問要是覺得委屈，可以留在岸上遠程指導。」
「你——」
「就這麼定。」
蔣主任一錘子。
「蔣某的手機，第一個交，小潘，拿箱子來。」
林凡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手機放進封存箱，簽了名，阿傑杜工王教授一個接一個，輪到劉海川，他捏著手機磨磨蹭蹭擦了半天屏。
蔣主任也不催，就那麼看著他。
劉海川把手機放了進去，落鎖那一聲聽的他心裡發空，封一天還一天，可今天夜裡老焦那邊要是遞東西出來，他連收都沒地方收。
斷了，這條線暫時斷了。
他坐回位子上，臉上還掛著笑，後槽牙卻咬的發酸，行啊林凡，不聲不響先斷我手腳。
傍晚，碼頭。
趙三蹲在纜樁上盤繩，眼角掃見老焦扛著一捆纜繩往躉船上走，走路都帶小跑，跟平時那副懶散勁不太一樣。
他不動聲色掏出借來的老人機，給林凡發了四個字。
焦在動，急。
岸上林凡看完，把老人機揣回兜里，急了才好，魚一急才咬鉤。
第二天清晨五點五十，平潮。
海面平整，阿水和老康先後入水，氣泡頂上來被晨光鍍了層銀。
「十米，能見度五米，比昨天好。」
「二十五米，到碎瓷帶了。」
艙里的屏幕亮起來，鏡頭掃過去，昨天那片散落的碎瓷還在原處，順著引導繩再往前，畫面里的東西讓所有人都不自覺直起了腰。
「前頭有貨。」
阿水的聲音混著水聲傳上來。
「瓷不是散的，是摞著的。」
鏡頭推近，沙層被昨夜的流沖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堆積，瓷器一層壓一層，碗口對著碗底，整整齊齊碼成柱狀，一柱挨著一柱順著船體的方向排開。
木質的箱籠早爛沒了，可沙子裡還留著方正的空腔印子。
「原碼放狀態……」
王教授的聲音啞了，兩手撐在檯面上。
「沒翻沒滾，是入艙時的原樣，四百年它就那麼躺著，等咱們來看。」
老康的鏡頭緩緩移過去，碎瓷帶盡頭幾個黑色的輪廓從淤泥里拱出來，圓的方的，表面裹著厚厚的結核。
「金屬器物，輪廓有鍋形的，還有個帶流的壺。」
阿水報。
「不碰，只拍。」
「拍全景，標坐標。」
杜工的手心全是汗，他幹了十幾年打撈工程，見過的沉船不少，可保存成這樣的頭一回。
這已經不是撈幾件東西的事了，這是一整個被封在沙里的時代。
水面觀察位上，林凡盯著氣泡，流還是那股流是穩的，他在記錄表上落了一筆，底層流緩窗口可延長。
四十分鐘，艙內的勘測數據一樣一樣過，王教授的聲音漸漸從激動里沉下來，沉成了每個字都有分量。
「我講三條，第一，保存狀態比我預想的好十倍。」
「沙是它的棺材也是它的保護殼，缺氧恆溫蟲咬不著，流沖不到。」
「第二，正因為這樣，結構很脆，船木在水裡泡了四百年，早就是一具空架子。」
「看著囫圇手一碰就散，第三。」
老頭環視一圈，一字一頓。
「誰也不許起貪心搶進度，完整方案沒批下來之前，一根船釘都不能動。」
「這種船毀一次就是永遠。」
「按王教授的來。」
蔣主任點頭，筆在勘測表上重重簽下時間。
阿水和老康沿著船體外圍，做最後一圈掃描返航。
就在鏡頭轉過一個塌陷的舷側時，畫面深處忽然閃過一塊黑。
「停。」
阿水說。
「往回一點。」
鏡頭一寸一寸挪回去，船板坍出的缺口下方淤泥的陰影里，露出一道規整的暗色方口，邊緣是直的轉角是方的，黑黢黢的朝著鏡頭。
艙里很靜，只剩儀器的滴答聲。
「那是……」
趙三扒在屏幕邊，聲音都變了調。
「艙室。」
杜工呼吸急促，整個人撲到監控台前，兩手摳著台沿。
「舷側的貨艙入口，這個朝向這個高度，正對主貨區。」
他猛的回頭，眼睛瞪的通紅，聲音都在抖。
「如果判斷正確，那裡可能保留著更完整的貨物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