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判斷正確,那裡可能保留著更完整的貨物層。」
杜工的聲音發抖,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方口。
「都坐穩。」
蔣主任一抬手,把滿艙的騷動壓了下去。
「阿水,老康,按原計劃返航,別在那口子跟前多停一秒。」
「明白,收繩。」
王教授扶了扶眼鏡,扭頭看向蔣主任,聲音壓的很低。
「這個信息,今天艙里知道的人,出了這道門,就到此為止。」
「我來加密。」
林凡接過話。
「勘測影像單獨存檔,密碼我設,只報蔣主任、王教授、杜工三個人。」
「原始畫面,不給任何副本。」
杜工張了張嘴,沒反對。
他心裡清楚,艙里坐著的十幾號人,從這一刻起,每個人都揣著一個秘密。
秘密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漏出去的可能。
船靠碼頭,天已經擦黑。
收工的號子響起來,甲板上的人三三兩兩往下走。
趙三沒走,把纜繩盤完,直起腰,朝著後甲板的臨時工棚瞟了一眼。
老焦的鋪位,該亮燈了。
他走過去,掀開門帘,一眼掃過去,心沉了半截。
鋪位空著,鋪蓋捲走了,牆上掛的外套也沒了。
「哎,看見老焦沒?」
他拽住一個收工的雜工。
「焦師傅啊,下午就跟領班請假了,說是家裡老娘病了,急著回去。」
「工錢都結了,人早走了。」
「走的哪條路,坐什麼車?」
「這我哪知道,人家請假條都批了,走的很急。」
趙三鬆開手,站在原地,後脖頸一層汗,想起昨天水缸邊上凡哥那句話,只看,不動。
他看了,沒動,人卻跑了。
要是昨天動了呢,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
可摁下去,它又冒上來,讓他心口發悶。
他大步進了合作社辦公室,潘巧雲還在對單子,檯燈照著她半邊臉。
「巧雲姐,幫我查個人,老焦,臨時船工,扛箱子的那個。」
「查他幹嘛?」
「他跑了。」
潘巧雲的筆停住了,拉開抽屜,翻出一沓勞務登記表。
手指順著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捋,捋到中間,停了。
「焦長貴,五十二歲,勞務外包,試用期。」
她把表格抽出來,眉頭擰緊了。
「推薦來源這一欄,填的是外部協作單位。」
「手續上蓋的章,是劉海川劉顧問他們項目部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你說什麼?」
趙三的聲音提高。
「他項目部的?」
「推薦單上有經辦人簽字,走的是正常用工流程。」
潘巧雲把表格推過去,指尖點在那個簽名上。
「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可你要問劉顧問認不認識這個人,那得問他自己。」
趙三抓起表格就要往外沖,半路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林凡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臉色平靜。
「凡哥,人跑了,就是他,老焦,傳圖的,他背後就是,」
「我知道。」
林凡把表格從他手裡抽出來,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兜里。
「吃晚飯去。」
「還吃什麼飯啊!」
「跑了的人,追不回來。」
林凡說。
「追的回來的,是他留下的手續。」
半小時後,封存點會議室。
劉海川是被請來的,他進門時臉上掛著慣常的笑,金絲眼鏡擦的鋥亮。
「蔣主任這麼晚叫我,什麼事啊?」
蔣主任把登記表拍在桌上。
「焦長貴,你們項目部推薦進來的外包工,今天下午請假跑了。」
「手機關機,人也聯繫不上,劉顧問,解釋一下。」
「焦長貴?」
劉海川拿起表格,端詳了兩秒,眉頭緩緩皺起來。
「這名字有點印象,也就有點印象,外包用工是後勤口的事。」
「各部門可以推薦人,推薦單走流程,人力覆核。」
「一天進進出出幾十號名字,我總不能一個個背吧?」
「推薦人簽字是你的項目部的章。」
潘巧雲在旁邊補了一句。
「章是章,人是人。」
劉海川把表格放回去,笑意不減。
「蓋章只證明走完了流程,可證明不了我跟他喝過酒。」
「蔣主任,臨時工來來去去,流動性您是知道的。」
「他家裡老娘病了回家伺候,天經地義,怎麼就成了案子?」
他說的又慢又穩,每個字都挑不出刺,坐在末位的趙律師,筆尖在紙上停了停,抬起了頭。
「劉顧問,我問一句。」
趙律師的聲音不高。
「推薦外包人員進涉密項目作業面,按保密協議附件三條,推薦方要承擔背書責任。」
「現在這個人涉嫌泄密在逃,作為推薦渠道,貴方項目部願意配合溯源嗎?」
「配合,當然配合。」
劉海川兩手一攤。
「該走的程序我們全配合,不過趙律師,程序之外的話,我就得說兩句了。」
「一張表格,一個章,就要把責任扣到我頭上,證據呢?」
「他傳過什麼,收過誰的錢,哪一條跟我有涉?」
「沒有直接證據就往人身上掛帳,這個口子一開,往後誰還敢給項目推薦人?」
趙律師沒接話,轉頭看向蔣主任,搖了搖頭。
「他說的沒全錯,沒有直接證據,追責立不住,頂多施壓。」
「真要動他,得先抓到老焦,拿到錢和圖的對帳。」
劉海川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講法律,講程序,這是他最熟的地界。
老焦跑了,線斷了,死無對證,這一頁翻的乾乾淨淨。
可落完地,心裡又滲上來一絲涼。
跑了?
他沒交代過跑,這條線上他沒發過話,老焦自己就能斷尾巴。
斷的太利索了,被人推了一把,又從來就沒打算帶上他。
他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住了。
「今晚就到這。」
蔣主任站起身,臉上看不出生氣,也看不出別的。
「劉顧問,程序會找你。」
「隨時候命。」
劉海川笑著起身,出門時腳步不緊不慢。
走廊拐角,林凡站在暗處,目送那個背影下了台階。
「凡哥。」
趙三湊過來,聲音壓的很低。
「就這麼放他走了?」
「他今天說的每個字,都在法律圈裡。」
林凡望著樓下。
「越是乾淨的圈,越是畫給人看的。」
「那咱下一步幹啥,找老焦?」
「找。」
林凡往樓上走。
「但不用咱們找,跑了的人,會自己冒頭。」
後半夜,青石灣起了風。
林凡洗完澡出來,從封存箱裡領回自己的手機。
屏幕上堆著幾條未讀,他一條條划過去,劃到最後,手指停住了。
陌生號碼,一張圖。
點開,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是那道艙室入口,斜側的角度,畫面邊角帶著一截監視器的黑框,拍攝的時間就在今天。
趙三就睡在外間,聽見動靜探進頭來,一眼看見屏幕,睡意全沒了。
「這不就是下午發現的那個艙口嗎,圖哪來的?」
「發的。」
林凡把圖放大,又縮小,眼睛眯了起來。
第二條簡訊跟著蹦了出來。
「想知道誰賣圖,帶二十萬來舊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