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收回目光，把聲音壓進風裡。
「羅隊長，打撈不能停，明天真查到他，船上那攤技術活怎麼辦？」
羅隊長拉上車門，又從車窗探出半個頭。
「案子歸案子，工程歸工程，可要是線真通到船上，工程停不停，就輪不到你我做主了。」
「明早九點，審訊結果第一時間遞給你。」
「一言為定。」
第二天上午，市局審訊室。
中間人姓崔，外號猴子，此時縮在椅子裡。
羅隊長把照片拍到桌面上。
「認認，哪張是你發的？」
猴子咽了口唾沫。
「都是我發的，隊長，我全交代，我真是跑腿的，錢一分沒在手裡捂熱。」
「從頭說。」
「圖是老焦給我的，焦長貴，碼頭扛活的，咱倆以前搭過伙。」
「他隔三差五往我手機里傳圖，我再轉給上家，上家給錢，帳走帳，人不見面。」
「上家幾個？」
猴子的肩膀縮得更緊。
「兩個，一個走劉經理那條線，接頭的是劉經理的秘書，姓鄭，錢按張算。」
「另一個只接過一回電話，用的是虛擬號，出手闊綽，要的是一整套。」
羅隊長的筆尖停在紙面。
秘書姓鄭。
昨晚他翻完老焦的勞務表，心裡的猜測已經對上了，可越是順暢，越透著不對，哪有自家秘書偷資料，還要特意找跑腿轉手，除非這些圖從頭到尾都沒人打算捂住。
「另一撥要整套，還說了什麼？」
猴子把身子縮進椅背。
「他說等艙門打開，頭一批畫面要留給他。」
「隊長，我真沒敢多問，多問要命！」
「老焦進船，走的什麼路子？」
猴子抬起頭。
「外包推薦，推薦單上蓋的是劉經理項目部的章。」
「遞單子的就是那個鄭秘書，他親手把單子塞給老焦，說項目上有人照應，讓老焦踏實幹。」
章是劉海川項目部的，人卻由鄭凱親手遞進去，這一手安排得很周全，真出了事，章不認人，人認章，責任來回推搡，便散在半道上，可再周全的安排，也經不起審訊室的燈照。
羅隊長合上筆錄。
中午，封存點會議室。
劉海川被請進來時，步子從容，金絲眼鏡擦得鋥亮。
蔣主任把幾頁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焦長貴的口供錄完了，圖是他拍的，章是你項目部的，遞單子的人是你的助手鄭凱。」
「鄭凱？」
劉海川眉頭擰起，那條以為已經掐斷的線，竟從自己手下穿了出來，老焦跑得利索，鄭凱遞單子也遞得順手，背後有人把他往火坑裡推。
他把雙手交疊在桌面。
「蔣主任，這事我確實不知情，外包推薦那條線，一直由鄭凱負責。」
「我信他，放權放得太多，這是我的失察，我不推。」
趙律師翻開卷宗。
「不推？鄭凱經手兩撥買家，其中一撥接頭時，報的就是你劉經理的名字。」
「劉顧問，這話很難說乾淨。」
劉海川的手指在桌面輕輕摩挲。
「接頭報名字，證明不了我授意，我今天主動來配合。」
「鄭凱在哪，建議馬上控制，他的帳目和通訊，我方全部開放，要什麼給什麼。」
「聯合小組的席位關係到打撈的技術銜接，我個人的問題，不該攪亂大局。」
「技術支持這一塊，我可以以證人身份繼續出力。」
林凡坐在側面，一直沒有插話，這個人句句都在讓，讓出去的全是不痛不癢的東西，句句都在要，要回的全是席位，失察認得乾脆，是因為失察定不了大罪，配合喊得響亮，是因為配合能讓他繼續留在局裡。
林凡這才抬起頭。
「人先控制住，帳會說話。」
蔣主任轉著筆帽，沒有接劉海川的話，他幹了三十年行政，見過太多拿失察當藉口、拿席位當命根的人，刀口不認態度，只認證據。
他把文件推到劉海川面前。
「宣布一個決定，自即日起，劉海川團隊全體人員暫停接觸項目核心資料，暫停登船。」
「技術顧問職務中止，涉事人員按程序調查，打撈技術問題由杜工牽頭，王教授把關。」
劉海川臉上的笑仍掛著。
「蔣主任，我保留意見，但我服從，程序要多久，我都等。」
蔣主任合上文件夾。
「不用等太久，東西會自己說話。」
劉海川簽下收執，起身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他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
鄭凱進去了，老焦還在逃，他被停了職，三個口子同時斷開，斷得過分乾淨，這分明是切割，有人在他頭頂把他從這條線上割下來，割完以後，只留下他那枚章頂在前面擔責。
能這樣下手、又摸清他底細的人，屈指可數。
停車場裡，海風卷著鹹味灌進領口，手機響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號碼。
「劉經理，別來無恙。」
劉海川停下腳步，這個號碼一周前才被他拉進黑名單。
「周總，這個電話不合規矩。」
電話那頭的語氣溫和從容。
「規矩？圖是你項目部的人拍的，錢也是從你項目部的帳上走的，如今章還蓋著你的名字。」
「工人跑了，秘書進去了，劉經理，你管這叫規矩？」
市里藍海資本的辦公室里，周啟明端著咖啡，翻看桌面的簡報，眉頭慢慢壓低，這個人已經沒用了，可留著也不能放任，董事會要的是能幹活的人，真出了問題，麻煩便會牽到整個公司。
劉海川喉結動了一下。
「周總想說什麼？」
周啟明喝了口咖啡。
「藍海董事會不喜歡惹上麻煩。」
「照片賣給了兩撥買家，錢走的哪本帳，我比你清楚，只提醒你一句。」
他停了停。
「別再犯低級錯誤。」
電話掛斷。
劉海川握著手機站在風裡，手指一節節收緊，這個人全程都在看，老焦上船，鄭凱遞單子，事情一點點牽到他身上，他都看在眼裡。
過了半晌，劉海川撥回那個號碼。
他抬手扶了扶眼鏡。
「周總，請轉告董事會，這一局我輸了，下一步我親手把線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