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局,我輸了半子,但下一步,我親手把線接回來。」
劉海川對著話筒說完,掛斷,把手機貼在胸口站了好一會兒。
停車場的風灌進領口,冷的一哆嗦。
他扶了扶眼鏡,嘴角慢慢繃出一道弧。
接線,接什麼線,線早就換主人了。
鄭凱進去了,老焦跑了。
他成了被針對的目標,成了別人的替死鬼。
想要活路,就得比那隻看不見的手更快。
那個人在他頭頂上看了全程,說明藍海的眼線,已經伸到船上了。
那就讓它聽點它想聽的。
他拉開車門,心裡冷冷的盤算。
周啟明要的是圖,是坐標,是艙門打開的那一刻。
而他現在能遞出去的,只有一樣東西,混亂。
只要這條船上再亂一次,所有人的眼睛就都盯著火場,沒人看放火的人。
第二天一早,封存點大院。
鐵門落鎖,警戒帶重新拉了一圈,連食堂打飯的窗口都改成了單向進出。
「都聽清楚。」
蔣主任站在台階上,手裡捏著名單。
「從今天起,聯合小組封閉管理,所有現場人員,不論編制,重新登記造冊。」
「私人手機、相機、存儲設備,統一封存保管,下班領取,上崗上交。」
「船上資料,今天下午之前,全部封箱入櫃,實行期限,到勘測方案批覆為止。」
院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蔣主任,這也太狠了吧?」
機修組的老康扯著嗓子喊。
「我閨女今兒中考出分,我連個電話都不能打?」
「公務機在值班室,報備以後可以用。」
「報備報備,上個廁所都得報備!」
老康把扳手往工具包里一塞,臉漲的通紅。
「咱是來幹活的,不是來蹲號子的!」
「就是,查了半個月了,查出什麼來了?」
人群里有人跟著起鬨。
「老焦是自己跑的,賴的著大伙兒嗎?」
老康嘴上嚷的凶,心裡其實盤著另一本帳。
真讓他寫保證書交手機,他倒不怕。
怕的是登記表上那一欄,社會關係。
他表弟去年給人當過中介,牽過外地的船。
這玩意兒要真寫上去,回頭查出點什麼,自己跳進海里都說不清。
他就是不想沾這個邊,才把嗓門抬的老高。
「吵夠了嗎?」
蔣主任把名單往桌上一拍。
「照片流出去一張,丟的是國家的臉。」
「老焦跑了,追責追不到你們頭上,可規矩立不住,下一張照片還得從這條船上出!」
「立規矩,我舉雙手贊成。」
林凡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到台階邊上。
老康眼睛一亮,等著他幫腔。
「但蔣主任,我有句話。」
林凡話鋒一轉。
「規矩要立,得立明白,懷疑歸懷疑,不能讓二十幾個人天天背著嫌疑兩個字幹活。」
「懷疑擴的太大,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協作就斷了。」
「該查的照查,可規矩本身,得跟每個人的正當需求分開講清楚。」
他掰著指頭。
「家屬急事,走公務機報備,十分鐘批覆,這是權利,寫進告知書。」
「私機封存,上下崗交接簽字,這是義務,也寫進去。」
「誰違反哪條,按哪條辦,事先講明白,事後不扯皮。」
「老康,你閨女出分,報備了就能打這個電話,我陪你一塊打。」
老康張了張嘴,火氣忽然沒了著落。
他盯著林凡看了兩秒,把扳手往包里按了按,悶聲坐了回去。
「流程我來理。」
蘇曉曉舉了舉手裡的文件夾,走到台階前。
她今早臨時被叫來幫忙,圍裙都沒來得及脫,袖口還沾著點麵粉。
「一頁紙,三條。」
她翻開夾子。
「第一條,進出登記,只填姓名、時段、事由,三欄,不添別的。」
「第二條,設備封存,箱號跟人走,上崗領、下班還,掃碼兩秒鐘。」
「第三條,急事報備專線,值班電話貼在每個門口。」
她把紙遞上去。
「蔣主任,規矩越簡單,執行越順,表格要是填二十欄,第一天就有人想辦法繞過去。」
蔣主任接過來,從頭看到尾,眉頭一點點鬆開了。
他管了半輩子行政,見過太多好規矩死在爛表格上。
這丫頭三欄砍下來,砍掉的全是怨氣。
他把紙折好塞進兜里,沖潘巧雲一擺手。
「照這個印,中午之前貼滿每個門口。」
「好嘞。」
蘇曉曉把夾子抱回懷裡,退到林凡身邊,小聲嘀咕。
「麵粉都沒來得及洗手,形象全無。」
「管用就行。」
林凡低聲說。
下午三點,資料封箱完畢。
船上的日誌、圖紙、影像帶,一箱一箱碼進保密櫃,鉛封壓著火漆。
院子裡重新登記的隊伍排到了門房外頭。
老康排在中間,填完三欄,領了設備箱,嘟囔著走了,腳步倒比早上輕快。
傍晚六點,夕陽把庫房的鐵皮門染成暗紅色。
庫房管理員老葛照例做最後一遍巡檢。
他打著手電,一排一排照過去。
暫存架第三層,第一件出水瓷碗的暫存箱,靜靜立在角落。
手電的光斑掃過箱口的封條,他的腳步釘住了。
封條右側,有一道淺淺的白痕。
刮痕斜著,不到半指長,把封條邊緣的漆皮刮起來一小條,卷著邊。
老葛的手電抖了一下。
這箱子是昨天下午入的庫,封條是他親手貼的。
貼完他還用拇指壓了三遍,壓的很平。
這道痕,是新的。
有人動過手,撬過,沒撬開,又原樣放回去了。
他後脖頸一層汗,衝出庫房,一路小跑進了辦公室。
「蔣主任!林老闆!你們得來看看,封條,第一件碗的封條,有刮痕!」
庫房裡,蔣主任蹲在箱前,臉湊的離封條只剩半拳。
林凡捏著手電,光斑一寸一寸壓過去。
「是一字改錐,撬過一下,沒吃上勁,滑了。」
林凡的聲音很平,平的發冷。
「封條沒斷,碗應該還在,但要開箱驗封。」
王教授扶著鐵架蹲下來,老花鏡滑到鼻尖,看了半晌,聲音發啞。
「這是第一件上案的物證,誰碰了它,等於把手伸到了國寶跟前。」
蔣主任猛的站起身,一拳砸在鐵架上,架子嗡嗡直顫。
「調監控!庫房的監控,從昨天入庫開始,一幀一幀給我過!」
老葛的臉慘白,喉嚨滾了滾,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
「蔣主任……庫房是前天臨時徵用的,監控……還沒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