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人?」
杜工第一個跳了起來,
「林老闆,這話說出去要挨罵的。」
「船上連我帶雜工二十幾號,哪天不是一張桌上掄勺子?」
「所以才要一個一個過。」
林凡把手電擱回桌上,
「那十分鐘,登記表只記了誰進過門,沒記誰在門口轉悠。」
「表上查不出的,嘴裡問的出來。」
蔣主任一錘定音。
「潘巧雲,桌擺到庫房門口。」
「登記表對時間,人對嘴,兩頭一起對。」
「今晚之前,我要那十分鐘裡靠近過這扇門的所有人。」
「好嘞。」
潘巧雲抱起登記表往外走,腳步快,心口卻發沉,三欄表是她一筆一划設計的,欄欄對的上號,可現在她越想越冷,表填的越齊整,越說明動過手腳的人比她更懂這張表。
摺疊桌支在庫房門口,公務機架好,紅點亮著。
第一個叫的,是文物部門的助理小汪。
「我?我就是送個勘測記錄表啊。」
小汪推了推眼鏡,兩隻手在褲縫上來回蹭,
「七點四十五到的,表擱門房窗台上就走了。」
「老葛簽的字,你們看,都有。」
他心裡直打鼓,活了二十六年,頭一回被當嫌疑人問話,腿肚子一個勁的轉筋,可他清楚自己沒鬼,沒鬼就硬著頭皮答。
「擱下就走,沒進庫房?」
「沒進!我真沒進!」
第二個,船工馬六。
馬六梗著脖子,嗓門先粗了,
「我取切割片!工具櫃就在外頭走廊拐角,拿了就走,前後一分鐘!」
「我登記的是六點五十,跟七點四十那檔子事有啥關係?」
「你六點五十登記過。」
潘巧雲的手指點在表上一行,
「可值班的老方說,七點五十前後,你又折回來過一趟,說切割片拿錯了規格。」
「對!是有這麼回事!我換了片就走了!」
「換片那一趟,登記了嗎?」
馬六卡住了,臉憋的通紅,
「……忘了。」
他心裡罵開了花,拿個破切割片還要登記,這不存心拿他墊背嗎。
第三個,杜工的助手小邱。
單據遞出去的時候,他指尖是穩的,穩是他今天對著鏡子練了一下午的,褲兜里那部新手機貼著大腿,隔一層布,硌的他每說一個字都在心裡過三遍。
「七點四十二,送設備清單,杜工簽字,待了四分鐘。」
小邱的聲音平平的,
「清單就壓在暫存箱上,你們可以驗筆跡,對時間。」
「進庫房了嗎?」
「門口遞的,杜工出來的。」
蔣主任翻著三份口供,眉頭越鎖越緊。
「一個送表的,一個換切割片的,一個送清單的。」
「事由全對,時間全卡在那十分鐘裡。」
警戒帶外頭,傳來一聲嗤笑。
劉海川抱著胳膊站在夜色里,他是被叫來配合問老焦線索的,路過正撞見這場面。
「查自己人,查的挺熱鬧啊。」
他隔著帶子,笑的慢條斯理,
「三個全有正當理由,說明什麼?」
「說明諸位從根上就盯錯了地方。」
「人沒問題,問題在這個庫房。」
「沒監控,單崗值守,封條就是一張紙。」
「蔣主任,窟窿在官方管理上。」
「要查,先查你們自己那套章程。」
蔣主任的臉漲紅了,杜工攥著拳要往外沖,被林凡一把按住。
杜工的半邊身子都是木的,小邱是他從老隊裡親手帶出來的,跟了他四年,要是這孩子真有鬼,那第一個瞎了眼的就是他這雙看了半輩子圖紙的眼睛。
劉海川心裡卻另有算盤,庫房這把火,燒的越旺越好,火光底下誰還顧得上看他這堆灰。
「劉顧問說的對,庫房確實有漏。」
林凡開了口,聲音不高,
「可糊鏡頭的人,事先知道三件事。」
「這三件事,章程里寫不出來。」
「那就慢慢查吧。」
劉海川扶了扶眼鏡,
「問詢還等著,先走了。」
他轉身出大院,步子依舊不緊不慢,走出十幾米,後槽牙才慢慢鬆開,小邱送清單的,他把這個名字在舌頭上滾了一圈,咽了下去,這條線不在他手上,可這名字得記著。
天黑透了,食堂的燈亮著。
趙三把林凡拽到纜樁後頭,四下張望了一圈,嗓音壓的只剩氣聲。
「凡哥,有個事,我憋了一下午。」
「說。」
「小邱。」
趙三舔了舔嘴唇,
「這禮拜我起碼瞅見三回,他跟老焦蹲在纜樁後頭一塊抽菸。」
「倆人抽完,菸頭全拿腳蹚進海里,怕人翻出來對指紋。」
「還有嗎?」
「有,上禮拜他手機屏碎了,前天我瞅見換新的了,膜都貼好了。」
趙三撓了撓後腦勺,
「凡哥,他一個月才掙幾個錢?」
「船上的活兒也沒發過賞錢啊。」
話一出口他就有點悔,萬一小邱是清白的,他這張嘴等於把人往火坑裡推,可他更怕另一種可能,上回他看見了沒吱聲,老焦就跑了,這回再咽下去,下回出事的興許就是箱子裡那隻碗。
「抽菸的,不一定是遞刀的,遞刀的也未必抽菸。」
林凡望著庫房的方向,
「不下結論。」
「那咋辦?就這麼幹瞪眼?」
「阿傑。」
門房裡探出個腦袋,
「在!」
「小邱今天一整天的路線,從早上睜眼到這會兒,一分鐘一分鐘給我拼出來。」
「跟誰說過話,在哪兒呆過,抽了幾根煙,全要。」
「得嘞!碼頭上老人我都熟,絆一嘴就有!」
阿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跑出去兩步又折回來,
「凡哥,要是問出來的東西……不好聽呢?」
林凡看著宿舍那排亮燈的窗,其中一扇後頭,有個影子在走動。
「照實報。」
「記住,只看,別驚動。」
林凡的聲音沉下去,
「他要是乾淨的,一個字都不能冤他,他要是不乾淨……」
他頓了頓。
「別讓他知道,咱們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