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他知道,咱們已經知道了。」
趙三應了一聲,縮回黑暗裡。
林凡在纜樁邊站了一會兒。
宿舍那排亮著的窗滅了下去。
最後那扇是十一點滅的。
第二天一早,封存點會議室。
蔣主任進門時,手裡的文件捏的發皺。
「通知一件事,原定今天上午的第三次下潛取消。」
會議室里炸了鍋。
「取消?」
杜工站了起來。
「蔣主任,物資昨夜全裝船了。」
「這片水的潮窗就這幾天,錯過又得等半個月!」
「圖都掃完了,就差開那道艙口!」
老康跟著嚷。
「臨了怎麼又剎住?」
「就差開艙口,才更不能開。」
蔣主任把文件拍在桌上。
「庫房封條有刮痕,箱子開過又合上了。」
「物證沒查清之前,任何新東西不許出水。」
「這是文物部門壓下來的死命令,我簽的字。」
滿屋子唉聲一片。
有人把安全帽摘下來摔在桌上,又撿回去。
「我附議。」
王教授放下保溫杯,聲音發啞。
「碗在庫房裡都躺不踏實,再撈新的出水,就是往火堆里添柴。」
「停,停的對。」
劉海川就是這個時候被帶進來的。
他本是來配合問老焦的線索。
一進門,把滿屋子的喪氣看了個通透。
他心裡的火苗躥了起來。
機不可失。
船停了,人心散了,官家的人臉上掛不住了。
這時候遞刀,刀刀見血。
「蔣主任,路過聽著了,說句冒昧的。」
他扶了扶眼鏡,語速不緊不慢。
「勘探停擺,庫房漏風,內鬼查了半個月,連個影子都沒有。」
「不是我唱衰,這套臨時湊起來的班子,管不住這麼大的場子。」
「封存、押運、安保,哪一樣都是專業活。」
「有資質有體系的打撈公司,章程是現成的,從水下到庫房一條龍。」
「信得過的話,接管方案我三天之內拿出來。」
「劉海川!」
杜工臉漲紅。
「船停著,你倒做起生意來了?」
「杜工,這叫雪中送炭。」
劉海川笑了笑。
「總好過有人乾瞪眼。」
蔣主任的手指在桌沿上敲,沒吭聲。
他心裡煩得很。
停工的條子是他簽的,庫房的漏是他認的。
這頂帽子不大不小,正好扣他頭上。
姓劉的意思他聽得懂,這是要搶位置。
「劉顧問。」
「章程再厚,堵不住人心。」
「封條有編號,登記表三欄俱全,庫房照樣被人開了箱。」
「流程夠嚴了,嚴的縫,全叫知情人占了。」
「糊鏡頭那個人,知道探頭罩到哪,知道老葛幾點打飯。」
「這樣的人,換十家公司進來,他還在裡頭坐著。」
劉海川的笑淡了半分。
「那照林老闆的意思,就這麼幹看著?」
「不看著,下餌。」
「下餌?」
蔣主任抬起眼。
「先別急著擴規模。」
林凡走到桌前。
「放個消息出去,就說第一件瓷碗明早六點裝車,轉運市里文物庫房。」
「車是真的,路線是真的,押車的人也是真的。」
「只有箱子裡那隻碗是假的,灌鉛配重,封條照貼。」
趙律師皺眉。
「釣魚?程序上站的住嗎?」
「不抓人,只看人。」
林凡說。
「消息出了門,誰的耳朵先豎起來,誰的眼睛先挪窩,記下來。」
「真要動手,也得等他伸手那一刻,人贓並著,程序才立的住。」
蔣主任盯著桌上的停工文件看了半晌,一拳捶在桌上。
查了半個月,明槍暗箭全在暗處。
這孩子在暗處又遞了張網過來。
也罷,官面上的辦法走不通,就用漁家的辦法。
「批,消息怎麼放?」
「只放給船上和庫房這二十幾號人。」
林凡說。
「一個一個透,口徑統一,六點裝車,走省道。」
「阿傑幫著吹風,就當閒話嚼舌頭。」
劉海川站在門邊,心裡算盤打的響。
這小子在織網。
網住的會是誰?
管他呢,魚越鬧越大,水越攪越渾,他才好伸手撈。
他告辭出去,出了院門才低聲吩咐司機。
「回去把接管方案理出來,今晚就寫。」
下午,消息在小圈子裡傳開。
阿傑在食堂排隊,跟馬六說話。
「聽說了嗎,那隻碗明天就走,省道,就一輛車。」
「真的假的?這麼大搖大擺拉走?」
「蔣主任親自批的,市里催的急。」
到了晚飯點,風聲傳遍了整個院子。
杜工蹲在庫房門口抽菸,菸灰積長了也忘了彈。
小邱是他帶出來的,那孩子這兩天眼神發飄。
問什麼都答的規整,規整的過了頭。
他把菸頭摁滅,起身又望了一眼暫存箱的方向。
真有鬼,第一個瞎的就是他這雙眼睛。
夜裡九點,宿舍區。
小邱躺在鋪上,翻來覆去。
貼身兜里的新手機硌著肋骨,有些發燙。
碗要走了,走省道,六點。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上頭只交代盯箱子,沒交代碗要挪窩。
挪了窩,還怎麼盯?
該報信。
可報信就得開那部手機,那手機一開機,就說不清了。
他盯著天花板,喉嚨發乾。
再等等,他跟自己說。
興許是假消息,興許上頭早就知道。
十點差一刻,老方揣著手晃進門房,跟老葛搭話。
「老葛,明天那車真六點走?」
「外頭都傳遍了,還問我。」
老葛打著哈欠。
「隨口一問,隨口一問。」
老方搓了搓手。
「省道彎多,這玩意兒可不興出岔子。」
他笑了兩聲,又坐了一會兒,才踱回值班室。
門房裡,阿傑的眼睛眯了起來。
老方這人,下了崗雷打不動倒頭就睡。
今晚這已是第三回湊上來打聽車的事了。
他摸出手機,給林凡發了條簡訊。
十點半,林凡的房門被敲響。
阿傑閃進來,壓著嗓子。
「凡哥,兩條線。」
「小邱那邊,手機攥了一晚上,出去打了趟水,繞到窗戶根底下站了半天。」
「老方更邪乎,一晚上三回打聽車,問完就往省道口那邊望。」
趙三從裡屋探出頭。
「會不會是老方?不對啊,小邱跟老焦那檔子事……」
「都記著。」
林凡把窗簾攏上一道縫,往宿舍區看了一眼。
小邱那扇窗黑了,老方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明早六點,一輛空車,兩頭暗哨。」
他頓了頓。
「先看看,誰是奔著箱子去的。」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阿傑的手機亮了,他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凡哥,魚動了!」
「小邱剛出宿舍,一個人往庫房那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