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隊長的手指重重壓下通話鍵。
「收網!」
冷庫的鐵門哐當被撞開,四名民警魚貫而入。
胖子剛把鑰匙串摸出來,就被撲了個滿懷,後腦磕在冰櫃蓋上,悶哼一聲。
小邱連躲都沒躲,兩條腿一軟,順著冰櫃滑坐到地上。
「我……我就是路過……」
「路過?」
羅隊長一腳踩住草圖,彎腰撿起來抖開。
「路過得隨身帶鉛筆頭?」
小邱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腦子裡嗡嗡直響,只剩一個念頭在打轉,完了,全完了。
胖子被銬上的時候還在掙扎,脖子上的肉憋的通紅。
「警察同志,我就是個收貨的!別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他心裡其實門兒清。
跑貨這麼多年,他早咂摸出這單不對勁,上頭電話里交代的越含糊,事就越髒。
可定金拍在手邊,誰擋的住。
「收貨的?」
羅隊長把草圖舉到他眼前。
「圖上這鎖、這崗哨、這探頭死角,誰的筆跡?」
胖子眼珠一轉,啐了小邱一口。
「小兔崽子畫的!錢都拍給他了,你們問他!」
小邱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就在這時,牆外塌口那邊,趙三猛的直起身。
「房頂!房頂上那人下去了!」
一條人影從冷庫側面閃出來,又高又瘦,直奔冰櫃。
他一把抄起圖上壓著的半沓錢,反手就去掰小邱攥手機的手腕。
「手機!給我!」
趙三從塌口撲進去,死死鎖住那條胳膊。
羅隊長帶人圍上來,三面一合,那人退到冰櫃邊,沒路了。
手電光打在他臉上。
年輕,白淨,無框眼鏡,襯衫領口一絲不亂。
羅隊長眯起了眼。
這張臉他見過,項目部花名冊上,劉海川身後站著的那位。
「呂助理?劉海川新提的助理?」
小呂扶了扶眼鏡,雙手慢慢舉起來,臉上竟還掛的住一點笑。
「羅隊長,誤會,天大的誤會。」
他語速不快。
「我們項目部半個月前就發現這小子不對勁,劉經理讓我盯著他,取證。」
「本來準備今天就報案的。」
「賣照片、畫圖、碰頭,全是他自作主張!」
「我們經理根本不知情!」
他心裡其實在打鼓。
剛才在房頂上,眼看著警察把冷庫圍成鐵桶,他腦子裡閃過的頭一個念頭就是跑。
可跑,就是坐實。
劉海川教過他,出事的時候,站在原地不動的那個,才有資格講故事。
「盯人?」
羅隊長冷笑一聲。
「盯人從房頂跳下來搶他的手機?」
「證據!」
小呂的聲音拔高。
「他手機里有跟我們項目部掛鉤的假材料,我得收回來。」
「這是取證的收尾!」
「收回來?」
跪在地上的小邱忽然抬起頭,哭腔都劈了。
「是你!上面的人一直是你!」
「接頭的是你,讓我畫庫房的是你,說事成翻倍的也是你!」
「你姓呂!上個月還在食堂幫我們打過飯!」
小呂的臉白了一層,隨即又繃住。
「他瘋了,血口噴人。羅隊長,這種話也信?」
「我沒瘋!」
小邱連滾帶爬往前掙,肩膀被按住,就那麼跪著嚎。
「我招!我全招!」
「我欠了錢,網上的,利滾利,我爸躺在醫院等藥錢……」
「是老焦找的我,說就拍幾張照片,動動手指的事!」
「我以為,我以為東西一件沒少,就不算偷啊!」
「畫張圖算什麼罪啊……」
他的額頭磕在地上,聲音發悶。
「我就是遞了張紙,箱子裡的東西,一件都沒少啊……」
羅隊長看著他,心口堵的厲害。
這小子到這會兒還心存僥倖。
「遞紙的手,跟開門的手,一副鐐子正好一人一隻。」
小邱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半晌,整個人塌了下去,不吭聲了。
胖子被往外押的時候,扭頭盯著小呂,咧嘴笑了。
「姓呂的,你跑不掉。我兜里的帳,記著每一筆錢是誰讓付的。」
小呂鏡片後頭,眼神晃了一下。
物證裝袋,人押上車。
趙三蹲在塌口邊上點了根煙,手還有點抖。
「凡哥,人是抓了,我心裡倒發毛。」
他吐了口煙。
「這姓呂的太穩了,銬子都掛手上了,眼鏡都不帶歪的。」
趙三心裡明白,這種穩練不出來,是背後有人給他墊著底。
可墊底的是誰,他不敢往下想。
林凡沒接話,目光落在物證袋上。
小呂那部手機,屏幕還亮著。
一小時後,技術組臨時工作檯前。
「羅隊,有貨。」
技術員把手機接上設備。
「這小子刪東西刪的勤,工作語音刪了十幾條。」
「可惜他手快過了頭,忘了雲端還開著自動備份,全恢復出來了。」
牆角的小呂,膝蓋軟了一下。
劉海川教過他,能刪掉的才叫證據,刪不掉的東西,就別讓它存在。
他刪了三遍,刪的乾乾淨淨。
千算萬算,漏了屏幕角上那格自動同步的小圖標。
「放。」
音箱裡先是一陣雜音,然後,一個熟悉的男聲,慢條斯理。
「……圖的事,到此為止。第三步收手,別再碰庫房。周總不想再看到失控。」
技術員抬起頭。
「初步比對過聲紋,是劉經理的聲音。」
屋裡靜了一瞬。
羅隊長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干一線這麼多年,最不信的就是這種恰到好處。
劉海川的語音,點名道姓提周總,刪了又能恢復,這條線順的離譜。
可鋪路的人圖什麼?
是把劉海川連著背後那位一起拖下水,還是遞一小塊出來,好把更大的那塊咽回去?
小呂靠著牆,臉色蒼白。
「這是斷章取義。」
他嗓子發乾。
「劉經理那是提醒我們收手,是怕我們出錯,不……不是指使。」
「提醒誰?」
林凡走上前一步。
「語音里說,第三步收手,別碰庫房。」
「呂助理,一個管後勤的,需要被人叮囑別碰庫房?」
小呂張了張嘴,喉結滾了一圈,什麼都沒說出來。
技術員把轉寫文本遞過來,林凡掃了一眼,指腹在周總兩個字上停住了。
周總。
藍海那位周總,還是別的什麼周總?
劉海川在停車場接的那個電話,拉黑過又撥回去的那個人。
羅隊長把手機揣進兜里,湊過來壓低嗓門。
「人贓俱在的是小邱,搶證據的是姓呂的,可點了名的那位,一根汗毛沒傷著。」
他咧了咧嘴,笑的沒什麼溫度。
「林老闆,你說這算收網,還是算網破了個口子?」
「算下了餌。」
林凡拉上外套拉鏈,朝封存點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里,項目部那扇窗還亮著燈。
「走,去會會劉經理。」
「現在?」
羅隊長一愣。
「趁他還沒把最後一個故事編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