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他還沒把最後一個故事編圓。」
林凡拉開門，夜風灌了進來，羅隊長把車鑰匙拋給手下，兩撥人一起上了樓。
項目部那扇窗還亮著，門虛掩著，一推就開。
劉海川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擺著兩杯茶，熱氣還在往上冒。
他早算到會有這一趟，冷庫出事到現在三個鐘頭，夠他把這套說辭在心裡過了四遍，備兩隻杯子，是做給來人看的，我等你們，我坦蕩。
「林老闆，羅隊長，這麼晚，辛苦。」
他抬手讓座，笑的跟平常一樣慢條斯理。
「劉經理消息靈通啊。」
羅隊長沒坐。
「人剛押回市局，你茶就沏上了。」
「做我們這行的，出事比出活快。」
劉海川摘下眼鏡，慢悠悠的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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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呂的事，我知道了，說實話，公司比我更早知道。」
「這孩子上個月報銷就有蹊蹺，我讓人暗中盯著他，本想再收集收集證據。」
「沒想到他膽子這麼大，收錢，畫圖，純屬個人行為，跟公司沒關係。」
他把一份列印好的聲明推過來。
「辭退決定，報案材料，都在這兒，要配合調查，我們全配合。」
羅隊長翻了翻，沒吭聲。
「配合？」
林凡開口了。
「劉經理，小呂的工作手機，解鎖密碼是多少？」
擦眼鏡的手停了半拍。
劉海川心裡繃緊了，公司配的機器，全掛在項目伺服器上，刪什麼，後台都留底，這他清楚。
「不巧，行政那邊記著。」
林凡朝跟進來的技術員抬了抬下巴。
「還有，項目安排表的後台，也留底。」
技術員敲了幾分鐘鍵盤，把屏幕轉過來。
「劉經理，您自己看。」
安排表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十月九號，小呂，調閱暫存庫布防圖，權限來源，項目經理授權。
十月十二號，小呂，調閱封存流程細則，授權人還是那個簽名。
十月十四號，值班換崗時間表，依舊。
「這些是管理需要。」
劉海川的聲音還穩。
「我讓他熟悉流程，為接管方案做準備。」
「接管方案？」
羅隊長樂了。
「那時候你的接管方案還沒遞上來吧？」
「讓一個後勤助理，提前半個月熟悉人家庫房的布防？」
劉海川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著。
這張表他早該想到，伺服器是最不會嘴嚴的下屬，可安排表走的是公司模板，他簽的字有一半是慣例授權，不能認，認一條，就豁開一條口子。
「慣例授權。」
他把眼鏡戴回去。
「我團隊幾十號人的調閱，都走我這個簽名，照羅隊長這個邏輯，全公司都是內鬼。」
「那聲音呢？」
林凡按下播放鍵，音箱裡，那個慢條斯理的男聲又響了一遍。
「第三步收手，別再碰庫房，周總不想再看到失控。」
屋裡靜了兩秒。
「斷章取義。」
劉海川笑意不變。
「我在提醒他們收手，我提醒了，恰恰說明我不知情，真知情的話，我會讓小呂刪語音？」
「他刪了三遍。」
技術員頭也不抬。
「雲端自動備份，全恢復出來了。」
劉海川臉上的笑，頭一回裂了道縫。
雲端，這倆字扎進他後頸，他教過小呂，刪的掉的才叫證據，他自己沒忘，是小呂手機的權限，從來就沒攥在他手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蔣主任進來了，身後跟著個陌生男人，深色西裝，公文包上燙著藍海資本的標誌。
「劉海川。」
蔣主任把文件放在桌上，一頁一頁翻開。
「經聯合調查組研究，即日起，你團隊全部人員退出現場核心作業。」
「沉船區域、暫存庫房、轉運環節，一律不得再碰。」
「保留一項，後續技術審查資格，隨叫隨到。」
「蔣主任！」
劉海川站了起來。
「內鬼是查出來的，正說明我們配合的力……」
「配合？」
蔣主任打斷他。
「庫房被人畫成圖紙的時候，你們在配合，鏡頭被糊十分鐘的時候，你們也在配合。」
「劉經理，我這把年紀，不愛聽繞口令。」
杜工不知什麼時候靠在了門框上，抱著胳膊，心裡堵了半個月的氣總算順了一半，可他盯著劉海川的背影，又覺得不踏實，這種人，倒了架子，也不真倒。
那個深色西裝的男人開了口，聲音客氣，客氣的有些過分。
「劉經理，公司剛發了公開聲明。」
「藍海資本及關聯方，不參與、不知曉本次事件的任何環節，將全力配合調查。」
「另外，貴公司承接我方技術顧問的合同，即時終止。」
劉海川猛地回頭。
周啟明，切割的真快，稿子早就寫好了，聲明八成昨天就躺在公文包里，他劉海川替藍海看了半年的場子，出了事，一夜之間就成了貴公司和您。
「我要跟周總通話。」
「周總在新加坡開董事會。」
男人把一份解約文件推過去。
「他讓我帶句話，劉經理是專業人士，會理解。」
專業人士，劉海川盯著這四個字，喉嚨里泛起一股腥甜。
「收拾東西吧。」
蔣主任丟下這句，轉身下樓。
劉海川沒收拾，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滿屋子人，肩背還是挺直的，過了很久，他轉過身，慢慢摘下工牌，放在桌上，又端起早就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林老闆。」
「嗯。」
「項目走到這一步了。」
他扶正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緒。
「船在手上，寶在庫里，官家在身邊，樣樣都好。」
「可這片海，到了冬天是要起風的，凡海這條小船，未必接的住後面的風浪。」
林凡看著他，心裡透亮，這人沒輸，他在退，退到暗處去，蹲著，等下一陣風。
「劉經理，趕海人有句老話。」
「你說。」
「風浪最大的夜裡，先翻的，從來都是站在船上指手畫腳的那種人。」
劉海川笑了一聲，提起腳邊的箱子出門，樓梯上的腳步聲不緊不慢，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羅隊長望著背影，低聲啐了一口。
樓下，蔣主任等著林凡，壓低了嗓門。
「姓周的聲明發這麼快，明擺著是換人，姓劉的退場，後頭補上來的，只會更難纏。」
「我知道。」
林凡望了一眼項目部暗下去的窗。
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三跑的直喘。
「凡哥！」
「碼頭口剛才停了輛黑色的車，下來個人。」
「圍著咱們的貨船轉了兩圈，拍了照，上車走了！」
「車牌記下了嗎？」
「記了！」
趙三把手機遞過來。
「還有個事邪門，那人臨上車前，回頭沖我笑了一下。」
「笑什麼？」
趙三咽了口唾沫。
「凡哥，那人我見過，上個月，他跟著周啟明，一塊兒來過咱們的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