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周啟明一塊兒來過食堂?」
林凡接過手機,把車牌號看了兩遍,又還了回去。
「車牌存好,人別去招惹。」
他說。
「他們圍著船拍照,說明這船在他們眼裡是塊肉。」
「咱們越是縮著不動,他們越覺得這塊肉好下嘴。」
「那還按日子下潛?」
「照潛。」
林凡望著碼頭盡頭黑下去的海面。
「越有人盯著,越得走得筆直。」
兩天後,封存點大院。
出發前的會開得很短,蔣主任的話更短。
「下水名單重新報,庫房組、船機組、保障組,各留骨幹,其餘一律留守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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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紅頭文件壓在桌上。
「登記表加兩欄,出水物品封箱必須雙人籤押。」
「這次再出岔子,項目就地停擺,誰也兜不住。」
潘巧雲連夜把新表趕了出來,多出來的兩欄,是她一筆一筆描上去的。
上一版表格欄欄對得上,偏偏漏的乾乾淨淨。
這回她把字描的又粗又深,想把人心也釘死在紙上。
「潘會計,這表比我閨女作業還工整。」
馬六湊過來搭話。
「少貧。」
她頭也不抬。
「簽你自己名字的時候,筆畫照這麼寫,我就謝天謝地。」
清晨六點,作業船離港。
海面很平,平的讓人心裡發毛。
杜工站在船舷邊檢查氣瓶閥,手上動作穩,心裡卻翻騰。
干打撈十幾年,他頭一回盼著水底下什麼都沒有。
空艙最好,塌了最好,那樣誰也不用爭,誰也不用搶。
可這念頭一冒頭,又覺得對不起自己這身本事。
「杜工,落水了。」
阿水的聲音從水面傳來,短,穩。
阿水咬著咬嘴往下沉,三十米,四十米,耳膜一陣一陣的壓。
他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水底下沒人說話,他喜歡這個。
上頭一百多張嘴吵吵嚷嚷,只有這片藍不吵。
泥沙在探照燈里漫開。
到了。
阿水的呼吸猛地頓了半拍。
燈光盡頭,一道弧形的影子從泥里拱出來。
艙室入口斜埋在沙里,露出的部分被泥漿封了大半,邊緣掛著一層貝殼。
他伸手在門前的沙面上輕輕一拂。
一隻碗的輪廓露出來。
旁邊,幾串鏽成疙瘩的銅錢,還有一件說不清是燈還是爐的金屬器,半埋半露,散了一地。
一屋子東西,端端正正擺在門口。
「老杜,你過來看。」
阿水按下通話鍵。
「門口全是貨。」
杜工滑過來,探照燈掃過沙面,喉嚨里咕了一聲。
「我的老天爺。」
他聲音都變了調。
「這是倒在艙門口的?」
「倒的位置太齊了。」
阿水說。
「不是散的,是擺的。」
杜工盯著那道半掩的入口,手指在潛水手套里蜷了蜷。
干半輩子水下工程,他見過的艙口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門口鋪著一層貨的,頭一回。
這船沉的時候,得有多滿?
這門後頭,到底還有多少?
「先別碰門。」
耳機里,王教授的聲音插進來。
「阿水,杜工,聽我說。」
「只取樣,表層的,一件一件來。」
「艙門一寸都不許動。」
甲板上,王教授攥著對講機,手心全是汗。
他這輩子鑑定過的沉船,十艘里有九艘是空的,空的讓人心酸。
可剛才監視器里那一片反光,讓他後脖頸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瓷器擺在門口不稀奇,稀奇的是擺放的規律。
這樣的遺存往下挖,是能挖出一個時代的。
第一件瓷碗裝進採樣籠,順著導索升上來。
「慢點,再慢點。」
王教授親自接的籠子,兩隻手托著出水盒,小心翼翼。
淡水淋過,軟刷掃過,釉面上一汪青色亮起來。
「青花。」
蔣主任湊過來,嗓子發緊。
「王教授,這成色……」
「先封箱。」
王教授擺手,手卻在抖。
「取樣繼續。」
第二籠,第三籠,銅錢除鏽,金屬器裝盒,一件一件按流程走。
變化出在第四籠。
阿水在水下拂開最後一片沙,探照燈的光落在一小塊凸起上,映回一點黃。
那黃跟鏽色兩回事,沉甸甸的,化不開的金黃。
他湊近了看,一件小器物,半個拳頭大,臥在沙面上,周身裹著薄薄一層海生物,邊緣露出來的那一小條,亮的扎眼。
「老杜。」
阿水的聲音都輕了。
「你來。」
杜工滑過來,看清的一剎那,連呼吸器里的氣都嗆了一口。
金子,是金子。
「王教授!水底下有金器!」
他對著通話鍵喊,聲音在水裡發飄。
「表層!就在艙門口!」
出水按規定走,一件不省。
採樣籠升到甲板,專人接,專人封,潘巧雲簽第一欄,質檢員簽第二欄,全程公務機對著。
沖洗的水流過去,海生物一點點剝落。
一件小金杯,或者是盞托,沒人敢下結論。
杯身上鏨著紋路,一圈纏枝,纏枝中間,隱約是一種叫不出名字的瑞獸。
太陽就在這個時候從雲縫裡鑽了出來。
光落在杯身上,那圈金紋一下子活了,晃得滿甲板都是細碎的光點。
甲板上很靜。
馬六張著嘴,忘了合上。
他心裡就剩一句話在打轉,上個月自己還在為一張撿漏的瓷片跟人吹牛,這會兒水底下撈出來的,是金子?
潘巧雲捏著簽字筆,筆尖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
她管了半輩子帳,頭一回覺得一張登記表裝不下一樣東西。
蔣主任咽了口唾沫,扭頭看王教授。
王教授沒看任何人。
他俯下身,鼻尖離杯口只剩一拳,看的極慢,極穩,要把每一道鏨痕都吞進眼睛裡。
他想起自己二十來歲第一次下考古工地,想起教他認紋路的老先生。
這行幹了四十年,他見過多少寶貝被人論斤稱賣。
老先生要是能看到這一眼,該多好。
「王教授,您說句話啊。」
杜工忍不住了。
王教授直起腰,摘下老花鏡擦了兩下,又戴上,湊近再看了一遍。
然後他轉過身,聲音是抖的。
「這紋樣,民間用不了。」
他一字一頓。
「這種鏨工,這種規制,出自官作坊,老蔣,記下來,這一條要單獨立檔。」
「立檔?什麼意思?」
馬六沒聽懂。
「意思是。」
王教授深吸一口氣,環視了一圈甲板上的人。
「咱們腳底下這艘船,從頭到尾都猜小了,它不是商船。」
「那它是什麼?」
潘巧雲的筆尖終於落了下去。
王教授望著海面,好一會兒才開口。
「以這船的規制,後頭的事,就輪不到咱們幾個商量了。」
「消息報上去之前,誰也別往外透半個字。」
林凡站在船尾,一直沒吭聲。
他望著甲板上那隻還在反光的小金杯,慢慢開口。
「王教授,立檔之外,我有個事想問。」
「你說。」
「這樣級別的船。」
林凡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轉過了頭。
「當年的海圖上,為什麼會出現在咱們這片漁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