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海圖上,為什麼會出現在咱們這片漁村?」
甲板上安靜了幾息,海風卷著咸腥味從船頭刮到船尾。
王教授沒有立刻答話,他扶著欄杆望著遠處那條水線。
民間商船走的是近岸私港,躲著官府的眼。
可這艘船規制擺在這兒,官作坊的金器擺在這兒,它出現在漁村外海只有一種解釋。
他越想心口越沉,這片水底下怕是壓著半段沒人記載的航線。
「因為當年的官方航線,就打這兒過。」
他終於開口,聲音壓的很低。
「老蔣,把海圖拿過來。」
蔣主任把圖鋪在艙蓋上,四角用工具壓住。
王教授的手指點在漁村外海那片水域。
「宋元時期,這裡有兩條道。」
「明面上一條走主航道,進市舶司關口。」
「暗地裡還有一條,貼著礁群繞開查驗。」
他的手指順著海岸線往外劃了個弧。
「金器這種東西,要麼是官船押運,要麼是有人鋌而走險。」
「不管是哪一種,這一片的檔案都該重新翻。」
「重新翻?」
蔣主任的眉頭擰起來。
「王教授,您直說。」
「直說就是,這船的價值的往大了估。」
王教授摘下眼鏡捏著鼻樑。
「普通沉船挖的是貨,這艘船挖的是一整條線的史料。」
「貨有價,史無價。」
蔣主任盯著海圖,喉嚨動了動。
他做了二十年文物行政,見過太多虎頭蛇尾的項目。
可眼前這局面,已經超出他一個市級部門的擔子了。
這要是再按臨時班子糊弄下去,出了岔子他這身官皮都的搭進去。
「封箱。」
他轉過身,語氣變了。
「金器單獨裝箱,充氮,恆溫。」
「今晚連人帶箱,押回市里庫房。」
「王教授,初步判斷報告,明天一早我要看到。」
「報告我寫。」
王教授把眼鏡戴回去。
「但立檔的事你的上報。」
「這一級的東西,市級庫房未必鎮的住場子。」
傍晚,封存點會議室的燈亮到半夜。
蔣主任把紅頭文件的底稿推到桌子中央,指節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定了。」
「明天一早正式向省里打報告,申請保護性打撈方案。」
「聯合小組升格,文物、海事、公安、科研四方進常設名單。」
「項目要按國家層面的規格來管。」
「那咱們這些老人呢?」
杜工問。
「骨幹留下,重新登記審核。」
蔣主任的目光掃過一圈,落在林凡身上停了兩秒。
他心裡那桿秤其實早稱過了。
庫房布防的漏洞是這小子看出來的,下餌釣魚是這小子出的手。
金器出水之前那句船不是商船的判斷,他嘴上沒接心裡記了一路。
這孩子眼毒手穩嘴嚴。
這樣的技術協助力量,往後升格的班子裡,的給他個正經名分。
「林凡。」
蔣主任開口了。
「你的技術協助資格,聯合小組會重新評估。」
「我先表個態,現場定位、潛水探摸這兩塊,我提名你進核心組。」
會議室里起了點細碎的議論聲。
「蔣主任,他一個開漁家樂的?」
有人小聲嘀咕。
「閉嘴。」
杜工一瞪眼。
「他要是開漁家樂的,那咱們這幫人算什麼?」
他嘴上幫腔,心裡卻泛起一層說不清的滋味。
干水下工程這麼多年,他一直覺得這行是憑手藝吃飯,手藝就是天。
可這半個月把天捅破再補上的,回回都是這個二十不到的小子。
他不服又不得不服。
服完之後,他只盼著往後的深水區,自己這身老骨頭還跟的上趟。
「我服從安排。」
林凡只說了四個字。
散會已是深夜,海邊的風涼下來了,宿舍樓的燈一扇一扇熄掉。
林凡的房裡還亮著。
桌上攤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白天的現場記錄,出水位置的照片,阿水畫的沙面草圖。
另一樣是林大山年輕時留下的那張舊海圖,邊角磨的起了毛。
蘇曉曉端了杯熱茶進來,輕輕放在桌角。
「還不睡?」
「睡不著。」
林凡把兩張紙並排擺開。
「曉曉,你看這個。」
「看什麼?」
「艙門。」
他把草圖轉過去,指尖點在入口的位置。
「阿水畫的,艙室入口的木構門框是朝哪個方向倒的,他標了。」
蘇曉曉湊近了看,又看看舊海圖,搖了搖頭。
「我看不出門道。」
「問題就在這。」
林凡的手指從草圖上那條門框線緩緩移到海圖上的一個缺口。
「船上記錄里,艙門口那些瓷器金器是倒在門外的。」
「門框的傾斜方向,指著海的深處。」
「可這張圖上,沉船和暗礁缺口對的位置是反的。」
「反的?」
「要是船身就沉在這一個位置,木頭倒的方向不該衝著深水。」
林凡的眉頭鎖緊了,聲音也低下去。
「除非,圖上畫的這半截,只是船的前半段。」
蘇曉曉的心咯噔一下。
「你的意思是,這船……斷過?」
「斷不斷,的再看。」
林凡摸出手機,把白天的照片一張張翻。
翻到第七張,他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角落裡艙門入口的下方,沙地上有一道陰影,長長的斜斜的伸向探照燈照不到的黑暗裡。
他盯著那道陰影看了很久,後背慢慢沁出一層涼意。
黑潮道。
漁村老輩人口裡那片進的去出的來的深水,就在船頭的指向線上。
「我打給王教授。」
他拿起手機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通,那頭傳來王教授帶著睡意的聲音。
「小林?這麼晚,出什麼事了?」
「王教授,我核對現場記錄,發現一個問題。」
林凡把照片和草圖的事,一條一條說了。
「艙門木構的傾倒方向,跟舊海圖的沉船位置對不上。」
「要按木頭的指向倒推,船身應該還往深處延伸。」
電話那頭靜了足有十秒。
「你說,延伸向哪邊?」
王教授的聲音一下子清醒了,也繃緊了。
「黑潮道內側。」
林凡一字一頓。
「更深,更暗,水流更急的那一邊。」
「我的老天爺……」
王教授的聲音抖了。
「小林,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艙門那些貨擺在門口,擺的那麼齊,那分明是棄船前的搶運!」
「主艙要是斷在後頭,壓箱底的東西,全在黑潮道里!」
「所以才要在報告裡寫清楚。」
林凡說。
「往後的打撈方案,深度、水流、裝備,全的按黑潮道的標準來。」
「這一步走錯,後頭的人是要拿命填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王教授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好孩子,明天報告這一條單獨立項。」
他的聲音沉下來。
「我這就叫醒蔣主任。」
掛了電話門開了,趙三披著外套探進頭來,身後跟著阿傑。
「凡哥,這麼晚還不睡,打個電話吹鬍子瞪眼的出事了?」
林凡把照片遞過去。
「你們自己看,艙門底下那道影子衝著哪兒?」
趙三湊到燈下,眯著眼看了半天。
阿傑也把頭擠過來,兩人對視了一眼。
「衝著外海深水啊。」
趙三說。
「這有什麼……等等。」
他的聲音卡住了,臉色一點點變了。
「凡哥,那道影子的方向,那是黑潮道吧?」
「對。」
「黑潮道?」
趙三的嗓子發乾,往後退了半步。
「凡哥,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地方,咱村老輩人怎麼說的你忘了?」
「你說說。」
趙三咽了口唾沫,聲音都變了調。
「進去的船,沒有出來的。」
「進去的人,撈屍都找不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