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的船,沒有出來的,進去的人,撈屍都找不著地方。」
趙三說完,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阿傑咽了口唾沫,
「凡哥,這話我小時候也聽過,我爺說那片水底下有東西,專門拖船。」
「老輩人的話,一半是嚇唬人,一半是真出過事。」
林凡把照片收進文件袋,
「真出過事的海,才壓著真東西,都回去睡,明天該幹嘛幹嘛。」
三天後,清晨封存點門口,停了三輛省牌轎車。
蔣主任五點就起來了,頭髮梳了三遍,干文物行政二十年,省里專家組,他只在大會議室主席台上遠遠見過。
今天人家下到他的灘頭上來了,他手心全是汗,又偷偷在褲縫上擦了兩把。
頭一輛車下來個白髮老頭,中山裝,拎個舊布包,身後跟著七八個掛證的人。
「鄭老,」
蔣主任快步迎上去,
「一路辛苦,我姓蔣,市文物局的。」
「不辛苦,坐車辛苦。」
老頭握了握手,眼睛卻越過他,直望向海的方向,
「出水的箱子呢,先帶我看東西,別的都後放。」
鄭老心思根本不在寒暄上,金杯照片他昨晚看了三遍,越看越睡不著。
那鏨工,那規制,要真是官作坊的東西,這條船就不是一條船,意義重大,他這輩子,就等這麼一眼。
充氮櫃前,鄭老俯身看了足足二十分鐘,直起腰的時候,眼圈是紅的。
「老蔣,」
他聲音發啞,
「從今天起,這裡不叫聯合勘察點了。」
「那叫什麼?」
「保護性打撈前評估現場。」
鄭老一字一頓,
「方案,安保,人員權限,全部推倒重來,名單重新核,證重新發,沒證的人,一步都別想靠近封存區。」
當天下午,會議室里,蔣主任宣布的時候,嗓子都提著勁。
「上級明確要求,後續所有作業,按國家重點項目規格執行,流程重設,安保重設,權限重設。」
「在場每一位,重新登記審核,我醜話說在前頭,這次再掉鏈子,不是停項目的事,是追責的事。」
底下人坐的筆直,潘巧雲攥著筆,手心潮乎乎的,規格越高,表格越厚,她心裡反倒踏實。
紙越厚,人心越難鑽空子。
「另外,」
蔣主任翻開文件夾,
「技術協助組,林凡。」
林凡抬頭。
「省專家組點了你的名,海況協助報告,三天內提交。」
「重點寫清楚,黑潮道內側水文,流速,暗礁分布,還有那條沉船主體,具不具備繼續探摸條件。」
後排,一個聲音慢悠悠響起來。
「蔣主任,我插一句。」
所有人回頭,門口站著劉海川,深色夾克,金絲眼鏡,胸前一張工作證,技術審查顧問,外圍。
他心裡那口氣,壓了整整五天,被解約那晚,他咬碎了一顆後槽牙,可他沒走。
留在外圍的資格,是他拿三份技術備忘錄換回來的,他知道麻煩要來了,他就要站在岸上,看林凡怎麼倒霉。
「黑潮道內側?」
他扶了扶眼鏡,
「據我所知,那片水域沒有任何官方水文記錄。」
「一個漁村青年,憑一張舊圖,就要給省級評估提供海況依據?」
「這不叫報告,這叫拿專家組簽字開玩笑。」
屋裡響起低聲議論。
杜工眉頭一擰,正要開口,林凡先站了起來。
「劉顧問說得對,黑潮道沒有官方記錄。」
林凡聲音不高,
「正因為沒有,才要先探,先測,先寫報告,報告裡每一條數據,都可以現場複測。」
「你要是不信我那張舊圖,可以跟我下海去量。」
劉海川嘴角一扯,
「我下了三十年海,不會拿命陪你賭一張圖。」
「那正好。」
林凡看都沒多看他,
「沒下過那片水的人,本來也沒資格審這份報告。」
劉海川臉上的肉跳了一下,他坐回後排,指節在桌沿上輕輕敲。
好小子,嘴還是這麼硬,他等著,等黑潮道三個字真擺上桌面,看這份硬氣還剩幾兩。
第二天上午,評估組第一次會議,投影幕上放艙室入口水下影像。
鄭老盯著那道半掩艙門,前前後後看了三遍,看完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影像我看完了,門外遺存擺放規律,棄船前的搶運,這個判斷我認。」
他頓了頓,
「但有掉鏈子的事嗎,有,有問清楚的事嗎,更多,現在,我就問最要命的一個。」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木構傾倒方向指向深水,你們技術員提出,船體主段可能斷在黑潮道內側。」
鄭老手指點在幕布那道陰影上,
「那我問一句,誰來回答。」
還是沒人吭聲。
「黑潮道內側,深度翻倍,暗流走向不明。」
鄭老聲音沉下來,
「現有作業船抗流等級,撐不撐得住,人下去,纜斷了怎麼辦,救援裝備夠不夠?」
「一句話,沉船主體要是真在那片水裡,你們現有的船,現有的人,拿什麼保證作業安全?」
會議室靜的能聽見投影儀風扇嗡嗡聲。
蔣主任後背滲出汗來,他扭頭看王教授,王教授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筆尖懸著,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幹了四十年水下考古,鄭老這一問,問到了整條線死穴上,設備可以調,人可以請,可黑潮道的水,誰敢打包票。
杜工喉結滾了滾,也沒吭聲,他心裡門兒清,那片水,他那些進口設備去了也得趴窩。
後排劉海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來了,他等的就是這一問。
方案寫的再好,這一問問死,凡海從頭到尾的經營,就全成廢紙,他心裡算盤打的噼啪響。
評估過不了,項目降格,蔣主任擔責,專家撤走,到那時候,這片海還是得回到懂行人手裡,當然是他背後遞話的人。
所有人目光,落在了林凡身上。
林凡站起來,走到幕布前,看著那道伸向黑暗的陰影。
心跳的很快,他清楚,金杯出水是小事,眼前這一問,才是關鍵。
答不上來,評估卡死在這兒,往後寸步難行,答上來了,每一步都得拿命去蹚。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鄭老,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劉海川嘴角剛翹起來。
「現有的船和人,保證不了。」
林凡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所以我申請立項專項水文探測,黑潮道內側,先測流,後探摸,一步一個數據。」
「船可以換,設備可以調,人可以請,但這片水的門在哪兒,只有下過這片水的人知道。」
鄭老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小伙子,你在漁村浪里泡了幾年?」
「從小泡到大。」
「好。」
鄭老把老花鏡戴回去,聲音冷了下來,
「那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敢答,我就敢往省里報。」
林凡站直了。
「三天後水文實測,你的船,敢不敢第一個進黑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