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水文實測,你的船,敢不敢第一個進黑潮道?」
會議室里很安靜。
林凡迎著鄭老的目光,吐出兩個字。
「敢。」
「好膽量。」
鄭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可我這把年紀,早不信膽量了,只信數據。」
「三天後可以先出海,醜話說在前頭。」
「只在水流外圍走一圈,看流,看船位,一個人都不許下去。」
「成交。」
林凡點頭。
蔣主任的心落了回去。
評估這一關沒當場卡死。
可他清楚,真正的坎還在三天後的海上。
他心裡翻來覆去就剩一個穩字。
這三天裡,誰也別再出么蛾子。
散會當晚,凡海碼頭,庫房臨時辦公點。
白板立在中間,貼滿海圖和潮線記錄。
林凡、秦伯、阿水三個人,圍著白板站到半夜。
阿水把這幾天的浮標數據一條條描上去,筆尖忽然停住。
「凡哥,你看這兒。」
筆沿著艙室傾倒方向延伸,越過幾道礁線,最後落在一處海圖上的空白帶。
「艙門指向的延長線,穿過主礁群,盡頭壓著這條縫。」
阿水抬起頭。
「老輩人叫它倒流溝。」
秦伯一直沒吭聲,這時候湊近了,眯著眼看了半晌,伸手按住阿水的筆。
「這溝,你們盯上它了?」
「秦伯,您知道這條溝?」
林凡問。
「知道。」
老頭嗓音發沉。
「打了六十年魚,村裡的船,個個繞著它走。」
秦伯蹲下身,拿菸袋鍋在海圖上比劃。
他心裡有些不安。
這後生看海的眼力,比他見過的任何年輕人都毒。
可眼力越毒,他心裡越沉。
倒流溝那片水,他年輕時進去過一回,回來做了半個月噩夢。
「你們都當那兒是風浪大。」
他磕了磕菸袋。
「錯了,那片海面上,風平浪靜的日子多得很。」
「那險在哪兒?」
阿水問。
「險在水底。」
菸袋鍋點在礁群缺口上。
「漲潮落潮,兩股水打這兒對沖,溝里全是回流。」
「水一團一團打轉,方向一天變幾回。」
「船進了溝口,舵就是塊木板。」
「要是停船測流呢?」
林凡問。
「錨一落底,兩股水一擰,錨纜說斷就斷。」
秦伯搖頭。
「老話講,進了倒流溝,神仙把不住舵。」
「船停不穩,人就懸了。」
阿水盯著那條空白帶,後脖頸一層涼意。
他自問水性好,海里就沒怵過的地方。
可秦伯這話,他一個字都不懷疑。
這片海欠過人命,欠的還是老一輩漁民的命。
「轉流前後那半個時辰最險。」
秦伯又補了一句。
「要去,也得挑平潮的時候。」
「漂標測,不落錨,船順著溝口外沿走,人在外圍記。」
「溝裡頭,誰也別去。」
「記下了。」
林凡把這幾條寫在白板上。
第二天上午,評估組碰頭會,白板搬進了會議室。
劉海川坐在後排,眼睛一直沒離開那條延長線。
他心裡的算盤撥的飛快。
機會來了。
這小子把船開進黑潮道外圍,測出的數據只要有差錯。
技術協助這塊牌子就得摘。
牌子一摘,接手的會是誰。
大公司,大船,大預算。
他的位置,他背後那位遞的話,就又能進會場了。
他起身,慢條斯理的扶了扶眼鏡。
「各位,我說兩句。」
鄭老抬了抬手。
「說。」
「看了這張圖,我只提醒一個事實。」
劉海川語速不快。
「黑潮道內側,暗流走向不明,回流成團。」
「現有作業船噸位小,抗流等級不夠。」
「凡海的主力船更是近海小艇。」
「拿人命往這種水域裡填,學界不答應,我也不答應。」
他環視一圈,拋出後半句。
「我的建議,重新評估作業船規格。」
「改由大噸位專業打撈船接管海上作業。」
「凡海守好岸上後勤,貨看管好,表填清楚,一樣是貢獻。」
會議室里起了議論。
蔣主任又緊張起來。
姓劉的這話聽著在理。
可大船一進場,預算翻幾番,權限重劃。
這一攤子,他又得從頭熬。
林凡沒站起來爭。
他等議論聲落下去,才慢慢開口。
「劉顧問說大船穩。」
「那我問一句,大船的吃水多少?」
劉海川頓了一下。
「四米往上。」
「礁群缺口的水深呢?」
林凡的手指點在白板缺口上。
「阿水,你量過的。」
「枯潮三米二。」
阿水說。
「這就是了。」
林凡轉向眾人。
「大船貼近不了礁區,只能在外圍下錨。」
「黑潮道的水是擰著的,錨纜吃的是橫勁。」
「噸位越大,慣性越大。」
「錨一拖起來,大船在礁群里兜圈,那是船毀人亡的場面。」
「小船輕,說走就能走。」
「這片水裡,船越大,死的越快。」
「那你那小艇,連個作業平台都擺不下。」
劉海川不肯鬆口。
「外圍驗證用不著平台。」
林凡的聲音很平。
「測流要的是穩和快,要的是對這片水熟。」
「這兩樣,大船一樣都沒有。」
杜工坐在角落,越聽眉頭舒展的越開。
這些帳他心裡早算過。
大船邏輯是拿外海的經驗套礁區的活,純屬外行指揮內行。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補了一刀。
「劉顧問,我幹了十幾年水下工程。」
「拖錨這回事,船越大越救不回來。」
「小船翻了撈人,大船翻了撈船。」
有人低聲笑了一下。
劉海川臉上的笑還掛著。
杜工這個老滑頭,居然也倒向他。
鄭老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開口。
「吵完了?」
他掃了一圈。
「兩邊的意見我都聽明白了。」
「這樣,三天後,先搞一次外圍驗證航行。」
「驗證什麼?」
蔣主任問。
「只看三樣,流,船位,裝備狀態。」
鄭老豎起三根手指。
「人不下水,錨不落底。」
「林凡的船頭前帶路,其他船外圍記錄。誰有異議?」
劉海川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驗證航行也好。
正好讓所有人看看,黑潮道是不是這幫人玩的轉的地方。
他垂下眼,茶杯里的熱氣糊住了鏡片。
等數據出來,有的是說話的時候。
散會後,人陸續往碼頭走。
林大山今天來送檢修的零件。
他正蹲在船頭抽菸,聽阿水說明天的航線。
「倒流溝?」
他忽然抓住這兩個字,手裡的煙掉了。
菸頭在甲板上滾了半圈,火星濺進木縫。
阿水趕緊一腳踩滅。
「大山叔,您沒事吧?」
林大山沒答話。
他的臉色發白,手背上青筋鼓起來。
這條溝的名字,他這輩子最怕聽。
那年他十七,跟著他爹的船出海。
風暴夜裡,前頭那條船就是往倒流溝口漂的。
他爹讓所有人跳幫,自己回身去搶舵。
船回來了,人沒回來。
「爸。」
林凡快步過來。
林大山轉過身,一把攥住兒子的手腕。
他手心冰涼,抖的厲害。
「凡啊,聽爸一句,那條溝,船頭都不能沖它。」
老人的嗓子啞的不成樣子。
「二十年前,你爺爺的船,就是折在倒流溝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