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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更深的流

2026-10-16 17:05:54 作者: 白晝部隊

  「三天後的水文實測,你的船,敢不敢第一個進黑潮道?」

  會議室里很安靜。

  林凡迎著鄭老的目光,吐出兩個字。

  「敢。」

  「好膽量。」

  鄭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可我這把年紀,早不信膽量了,只信數據。」

  「三天後可以先出海,醜話說在前頭。」

  「只在水流外圍走一圈,看流,看船位,一個人都不許下去。」

  「成交。」

  林凡點頭。

  蔣主任的心落了回去。

  評估這一關沒當場卡死。

  可他清楚,真正的坎還在三天後的海上。

  他心裡翻來覆去就剩一個穩字。

  這三天裡,誰也別再出么蛾子。

  散會當晚,凡海碼頭,庫房臨時辦公點。

  白板立在中間,貼滿海圖和潮線記錄。

  林凡、秦伯、阿水三個人,圍著白板站到半夜。

  阿水把這幾天的浮標數據一條條描上去,筆尖忽然停住。

  「凡哥,你看這兒。」

  筆沿著艙室傾倒方向延伸,越過幾道礁線,最後落在一處海圖上的空白帶。

  

  「艙門指向的延長線,穿過主礁群,盡頭壓著這條縫。」

  阿水抬起頭。

  「老輩人叫它倒流溝。」

  秦伯一直沒吭聲,這時候湊近了,眯著眼看了半晌,伸手按住阿水的筆。

  「這溝,你們盯上它了?」

  「秦伯,您知道這條溝?」

  林凡問。

  「知道。」

  老頭嗓音發沉。

  「打了六十年魚,村裡的船,個個繞著它走。」

  秦伯蹲下身,拿菸袋鍋在海圖上比劃。

  他心裡有些不安。

  這後生看海的眼力,比他見過的任何年輕人都毒。

  可眼力越毒,他心裡越沉。

  倒流溝那片水,他年輕時進去過一回,回來做了半個月噩夢。

  「你們都當那兒是風浪大。」

  他磕了磕菸袋。

  「錯了,那片海面上,風平浪靜的日子多得很。」

  「那險在哪兒?」

  阿水問。

  「險在水底。」

  菸袋鍋點在礁群缺口上。

  「漲潮落潮,兩股水打這兒對沖,溝里全是回流。」

  「水一團一團打轉,方向一天變幾回。」

  「船進了溝口,舵就是塊木板。」

  「要是停船測流呢?」

  林凡問。

  「錨一落底,兩股水一擰,錨纜說斷就斷。」

  秦伯搖頭。

  「老話講,進了倒流溝,神仙把不住舵。」

  「船停不穩,人就懸了。」

  阿水盯著那條空白帶,後脖頸一層涼意。

  他自問水性好,海里就沒怵過的地方。

  可秦伯這話,他一個字都不懷疑。

  這片海欠過人命,欠的還是老一輩漁民的命。

  「轉流前後那半個時辰最險。」

  秦伯又補了一句。

  「要去,也得挑平潮的時候。」

  「漂標測,不落錨,船順著溝口外沿走,人在外圍記。」

  「溝裡頭,誰也別去。」

  「記下了。」

  林凡把這幾條寫在白板上。

  第二天上午,評估組碰頭會,白板搬進了會議室。

  劉海川坐在後排,眼睛一直沒離開那條延長線。


  他心裡的算盤撥的飛快。

  機會來了。

  這小子把船開進黑潮道外圍,測出的數據只要有差錯。

  技術協助這塊牌子就得摘。

  牌子一摘,接手的會是誰。

  大公司,大船,大預算。

  他的位置,他背後那位遞的話,就又能進會場了。

  他起身,慢條斯理的扶了扶眼鏡。

  「各位,我說兩句。」

  鄭老抬了抬手。

  「說。」

  「看了這張圖,我只提醒一個事實。」

  劉海川語速不快。

  「黑潮道內側,暗流走向不明,回流成團。」

  「現有作業船噸位小,抗流等級不夠。」

  「凡海的主力船更是近海小艇。」

  「拿人命往這種水域裡填,學界不答應,我也不答應。」

  他環視一圈,拋出後半句。

  「我的建議,重新評估作業船規格。」

  「改由大噸位專業打撈船接管海上作業。」

  「凡海守好岸上後勤,貨看管好,表填清楚,一樣是貢獻。」

  會議室里起了議論。

  蔣主任又緊張起來。

  姓劉的這話聽著在理。

  可大船一進場,預算翻幾番,權限重劃。

  這一攤子,他又得從頭熬。

  林凡沒站起來爭。

  他等議論聲落下去,才慢慢開口。

  「劉顧問說大船穩。」

  「那我問一句,大船的吃水多少?」

  劉海川頓了一下。

  「四米往上。」

  「礁群缺口的水深呢?」

  林凡的手指點在白板缺口上。

  「阿水,你量過的。」

  「枯潮三米二。」

  阿水說。

  「這就是了。」

  林凡轉向眾人。

  「大船貼近不了礁區,只能在外圍下錨。」

  「黑潮道的水是擰著的,錨纜吃的是橫勁。」

  「噸位越大,慣性越大。」

  「錨一拖起來,大船在礁群里兜圈,那是船毀人亡的場面。」

  「小船輕,說走就能走。」

  「這片水裡,船越大,死的越快。」

  「那你那小艇,連個作業平台都擺不下。」

  劉海川不肯鬆口。

  「外圍驗證用不著平台。」

  林凡的聲音很平。

  「測流要的是穩和快,要的是對這片水熟。」

  「這兩樣,大船一樣都沒有。」

  杜工坐在角落,越聽眉頭舒展的越開。

  這些帳他心裡早算過。

  大船邏輯是拿外海的經驗套礁區的活,純屬外行指揮內行。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補了一刀。

  「劉顧問,我幹了十幾年水下工程。」

  「拖錨這回事,船越大越救不回來。」

  「小船翻了撈人,大船翻了撈船。」

  有人低聲笑了一下。

  劉海川臉上的笑還掛著。

  杜工這個老滑頭,居然也倒向他。

  鄭老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開口。

  「吵完了?」

  他掃了一圈。

  「兩邊的意見我都聽明白了。」

  「這樣,三天後,先搞一次外圍驗證航行。」

  「驗證什麼?」

  蔣主任問。

  「只看三樣,流,船位,裝備狀態。」


  鄭老豎起三根手指。

  「人不下水,錨不落底。」

  「林凡的船頭前帶路,其他船外圍記錄。誰有異議?」

  劉海川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驗證航行也好。

  正好讓所有人看看,黑潮道是不是這幫人玩的轉的地方。

  他垂下眼,茶杯里的熱氣糊住了鏡片。

  等數據出來,有的是說話的時候。

  散會後,人陸續往碼頭走。

  林大山今天來送檢修的零件。

  他正蹲在船頭抽菸,聽阿水說明天的航線。

  「倒流溝?」

  他忽然抓住這兩個字,手裡的煙掉了。

  菸頭在甲板上滾了半圈,火星濺進木縫。

  阿水趕緊一腳踩滅。

  「大山叔,您沒事吧?」

  林大山沒答話。

  他的臉色發白,手背上青筋鼓起來。

  這條溝的名字,他這輩子最怕聽。

  那年他十七,跟著他爹的船出海。

  風暴夜裡,前頭那條船就是往倒流溝口漂的。

  他爹讓所有人跳幫,自己回身去搶舵。

  船回來了,人沒回來。

  「爸。」

  林凡快步過來。

  林大山轉過身,一把攥住兒子的手腕。

  他手心冰涼,抖的厲害。

  「凡啊,聽爸一句,那條溝,船頭都不能沖它。」

  老人的嗓子啞的不成樣子。

  「二十年前,你爺爺的船,就是折在倒流溝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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