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你爺爺的船,就是折在倒流溝口的。」
林大山的手還在抖,林凡沒接話,一隻手托住父親的胳膊,另一隻手把他掉在地上的煙撿起來,塞回他口袋裡。
「爸,回屋說。」
「這兒說。」
林大山不肯挪步。
「你媽睡了,別讓她聽見。」
林凡朝阿水使了個眼色,阿水會意,把船艙門帶上,自己蹲到纜樁邊上守著。
海風一陣一陣的刮,林大山點了三次煙,火苗三次被風吹滅,第四次才點上,他吸了一口,嗆的直咳。
「凡啊,有件事,爸瞞了你二十年。」
「我知道。」
林凡在他旁邊蹲下來。
「今晚您說,我聽。」
林大山的喉嚨滾了滾,這個秘密壓在他心口太多年了,壓的他每回聽見倒流溝三個字,後脊樑都發涼。
他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了,就等於把兒子往那片水裡推。
可現在兒子已經站在水邊上了。
「那天夜裡,風暴來的邪。」
他的聲音壓的很低。
「你爺爺的船,本來在外沿避風,不知道怎麼的,船頭自己調了個向,直直往溝口漂。」
「船頭自己調的?」
林凡皺眉。
「舵失靈了?」
「舵好端端的。」
林大山搖頭。
「你爺爺打了三十年魚,那片水他閉著眼都繞的開。」
「他後來說過一嘴,那晚的流不對勁,水底下有東西在拽船,我們都當他嚇唬小孩的話。」
他停了很久,菸灰積了一截,抖落在褲腿上。
「那晚船上少了兩個人,一個是你爺爺,另一個是水生伯。」
「水生伯?」
「雇來的老船工,村里最會看水的一位。」
「你爺爺跳幫的時候,喊著讓他先走,他不肯,說要陪你爺爺搶舵。」
林大山的聲音啞下去。
「後來船回來了,人一個都沒撈著。」
林凡的指節收緊,他一直以為爺爺是普通的海難,風大浪大是天災,可船頭自己調向這幾個字,讓他心煩意亂。
「爸,您剛才說,那不是普通的翻船。」
林大山的眼睛猛的抬起來,眼底翻出一層驚懼。
「這話,你爺爺的船回來之後,村里沒人敢提。」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怕有人偷聽。
「你爺爺出殯第七天,村外來了個人。」
「什麼人?」
「穿皮鞋西裝,鎮上沒人那麼穿。」
林大山把煙摁滅在船板上。
「挨家挨戶走,給錢,給的不少,夠買兩條新船。」
「只有一個條件,那片海的事,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許再提。」
「您收了?」
「收了。」
林大山低著頭,聲音很低。
「那時候家裡窮的揭不開鍋,你奶奶等著錢抓藥。」
「我以為你爺爺偷偷幫人捎了不該捎的貨,人家這是封口費。」
「走私舊貨,漁民私撈,這些年海上有的是這種事,爸就這麼騙了自己二十年。」
他忽然抬起頭,抓住林凡的手腕,力氣大的嚇人。
「可是凡啊,前幾天你放的那個影像,我在你手機里看了三遍。」
「那個金杯,那個鏨花,那規格,那來頭。」
「跟我當年想的走私貨,差著十萬八千里。」
廚房的窗子後頭,蘇曉曉端著剛熱好的薑茶,站在門帘邊沒進去。
她聽見林大山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沉,心口一陣一陣發緊,她認識林凡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他背影繃成這樣。
她把托盤往懷裡攏了攏,轉身又回了灶間,多抓了兩把姜,想讓這杯茶燙一點。
「還有一件事。」
林大山把聲音壓的更低了。
「撈船那幾天,村裡的後生們下海,撈回來一些零碎,船板纜繩,還有一塊木板。」
「木板?」
「一尺來寬,泡的發黑,邊上全是蛀孔,可板面上刻著字。」
林凡愣住了。
「什麼字?」
「我不識的。」
林大山搖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那字彎彎繞繞的,村里老老小小圍著看了半天,沒一個念的出來。」
「爺爺的船是漁船,船板上從來沒刻過那種字,那塊板子多半不是咱船上的。」
「是從水底下帶回來的?」
「八成是,纏在舵葉上帶起來的。」
林大山搓了搓臉。
「板子後來那人收走了,連著撫恤錢一起。」
「我當時只顧著鬆口氣沒多想,現在想想後脖頸全是涼的。」
「那塊板子,您還記得字的樣子嗎?」
「記不得了,我就湊近看過一眼。」
林大山忽然頓住,渾濁的眼睛亮起來。
「不,有人看清過,秦伯。」
「秦伯?」
「撈板子那天是秦伯下的水,他年輕時候念過兩年私塾。」
「那字他盯了很久,臉色就不對了。」
「後來那人收板子秦伯在旁邊,我還聽見那人單獨跟他講了幾句什麼。」
林大山撐著膝蓋站起來。
「凡,這事要問,得問秦伯。」
林凡霍的起身,舊海圖、艙門的指向、刻字的木板、封口的錢,一條一條在他腦子裡串起來,爺爺那艘船恐怕從頭到尾就不只是一艘漁船。
「現在就去。」
「走。」
林大山抓起外套。
「這老頭夜裡守船,這個點准醒著。」
父子倆剛走到碼頭口,林凡兜里的手機震了,是阿傑的號碼。
林凡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壓的又低又急,還帶著喘。
「凡哥!你在哪?」
「碼頭,怎麼了,大半夜的。」
「我現在在鎮上,我叔的夜宵攤幫忙。」
阿傑的聲音發緊。
「剛才來了個人坐角落,點了碗魚丸一口沒動,就跟我叔搭話問東問西。」
「問什麼?」
「先問漁村最近是不是出了大新聞,又問你們家是不是老打魚人家。」
「我叔話多,什麼都往外倒。」
「凡哥,那人問的可邪門了,他不問船也不問打撈。」
「就問你爸當年留下來的那個舊羅盤,現在在誰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