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問船,也不問打撈,就問你爸當年留下來那個舊羅盤,現在在誰手裡。」
林凡握著手機,往碼頭的暗處挪了兩步。
「人還在攤上?」
「在呢,魚丸都坨了,他就著茶水摳名片。」
阿傑的聲音壓的很低。
「凡哥,我心裡頭髮毛。」
「毛什麼,該收碗收碗,該擦桌擦桌,他再開口,你就往遠了支。」
「他起身走人,你看清他開什麼車,往哪邊去。」
「懂了。」
電話掛斷,林大山已經湊過來,一雙眼睛在路燈底下瞪著。
「凡,那人打聽羅盤幹什麼?」
「爸,羅盤鎖在柜子里,誰也拿不走。」
林凡扶住父親的胳膊。
「這事比秦伯那塊板子還急,秦伯那兒,明早再去,今晚先回家。」
林大山嘴上應了,腳下卻發飄。
他這輩子就怕兩樣東西,一樣是倒流溝,另一樣是那些穿皮鞋的外地人,二十年前收走木板的那位也是這副做派。
「凡,你爺爺那羅盤,是他船上唯一找回來的東西。」
他的聲音發啞。
「那年之後,你奶奶把它供在櫃頂上,逢年過節都擦一遍,現在有人惦記它了?」
「惦記的人越急,咱們越要穩。」
林凡拍了拍父親的手背。
「回去睡覺,明早還有硬仗。」
第二天一早,漁家樂後屋。
阿傑把一張名片拍在桌上,人還在喘氣。
「凡哥,那傢伙昨晚在鎮上住下,今早退了房,走之前給我叔留了這個。」
名片印的很講究,滄海閣古玩行經紀人覃有德,背面一行小字,長期高價求購沿海老航海器具、舊海圖、老船牌。
阿傑心裡那點得意壓不住,他叔的夜宵攤開了八年,頭一回從他手裡套出這麼值錢的信兒,他清了清嗓子。
「我叔裝傻,問他一個破羅盤能出幾個錢,你猜他怎麼報價?」
「多少?」
「五萬,眼都不眨。」
阿傑伸出一個巴掌。
「我叔說再想想,他也不催,撂下一句話就走了。」
「什麼話?」
「他說老物件自己會開口,讓我叔慢慢想。」
「凡哥,我就不明白了,一個羅盤犯的著出五萬?」
林凡捏著名片,指腹在小字上來回蹭。
「五萬買一個舊羅盤,阿傑,人家圖的是羅盤後頭的東西。」
他冷笑一聲。
「打撈的事封的很嚴,他們撬不開,就掉頭翻咱林家的舊帳。」
「那咋辦,報警?」
「報警,人家花錢買古玩犯哪條法?」
林凡把名片收進兜里。
「越是這樣越得走正道,我這就去找王教授。」
王教授是在臨時辦公點見的他,聽完老頭把手裡的保溫杯墩在桌上,杯蓋都震跳了一下。
「小林,你來得正好,這話我這兩天本來也要找你說。」
「您說。」
「金杯一出水,多少人紅著眼盯這片海。」
王教授的手指點著桌面。
「你家那些老物件,羅盤、舊海圖,來歷全在嘴上,一張紙都沒有。」
「真有人存心使壞,往你頭上一扣,說你私藏跟沉船有關的物件,你渾身是嘴也掰扯不清。」
老頭越說聲音越沉,這樣的案子他見的多,東西是真東西,人是老實人,就敗在沒留痕上,規矩平時嫌囉嗦,出事的時候是唯一能護人的。
「所以您的意思是……」
「登記。」
王教授一字一頓。
「拍照留檔,寫清傳承,哪一年誰傳給誰,一件一件寫明白,送文物部門備案,讓規矩保護你。」
「還有一層。」
他推了推眼鏡。
「這類中介先笑臉收東西,收不到就記檔。」
「回頭打撈範圍一公示,他把某村某姓舊藏航海器具的條目往桌上一擺,你就被動了。」
「備案這一步,就是把他這條路堵死。」
「今天下午就辦,潘會計那邊,我想借她建檔。」
「我叫她去。」
王教授擺擺手,末了又補一句。
「小林,有人問羅盤,說明有人惦記你家跟這片海的舊關係,這一層你心裡得有數。」
下午備案的冊子立了起來,羅盤、舊海圖前後拍了四十多張照片,傳承說明寫了滿滿三頁。
潘巧雲核完最後一欄,長出一口氣。
「這下誰想潑髒水,先得過這一摞紙。」
傍晚趙三的電話打了進來。
「凡哥,你最好來趟鎮上,茶樓,老車站對面那個。」
「出什麼事了?」
「我給我媽抓藥,路過茶樓看見一個人,金絲眼鏡。」
趙三聲音發緊。
「跟他對面坐著的胖子就是打聽羅盤的覃有德,我拍了兩張照片。」
林凡的心沉了一下。
「他們談了什麼?」
「隔的遠聽不清,就看見姓劉的拍了拍姓覃的肩膀,那胖子彎著腰。」
「胖子進樓之前呢?」
「在門口打了個電話,講的是普通話,尾音卷著聽著不像本地人。」
趙三頓了頓。
「四點一刻進的樓,我把時間也記下了。」
趙三捏著手機,蹲在藥鋪對面的台階上,手心全是汗。
擱兩年前劉海川這種人物他躲都躲不及,可這回他愣是蹲了半個鐘頭,他自己都納悶,啥時候起他也敢盯這種人的梢了。
茶樓二層,劉海川端著茶,看覃有德下了樓,才慢慢收回目光。
這步棋他布了半個月,正面下不了手就從舊事裡掏,羅盤、海圖、二十年前的封口錢,林家的根子上總有一條縫。
他喝了口茶,眼睛眯起來,挖出一條縫,就夠那條船出事。
他不知道樓下台階上,有個寸頭青年正把鏡頭對準了茶樓的招牌。
半小時後碼頭庫房。
林凡把趙三拍的照片一張張翻完,臉上沒有表情。
「凡哥,是不是劉海川?」
「照片上隔了個背影,認不死。」
林凡把手機遞給阿傑。
「不過他倆坐一張桌,還用得著認?」
「劉海川不是被踢到外圍了嗎,還沒死心?」
阿傑瞪著眼。
「死心的人,捨不得花五萬買一個舊羅盤。」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邊。
「覃有德是明面上的手,劉海川是牽線的手,往後頭捋還有一隻掏錢的手。」
「那咱盯誰?」
「盯覃有德。」
林凡轉過身。
「阿傑,從今晚起你跟三哥搭夥,只看、只記、只拍,不許接觸、不許搭話、更不許動手。」
趙三咧了咧嘴。
「就這,凡哥,光盯著能有啥用?」
「凡哥,查到買家又怎麼樣?」
阿傑撓頭。
「大老闆在省城,在京城,咱夠的著嗎?」
「夠不夠的著,先知道他是誰。」
林凡望向窗外黑下去的海面。
「再大的人物也得露面,咱們守著這片海,不怕他不露頭。」
「他借咱林家舊事下套,那咱就將計就計。」
「先查清楚,掏錢讓他來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