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覃有德身上查。」
林凡望了眼黑下去的海面。
「他哪來的,住哪,見了誰,一張嘴一張嘴往外捋。」
「外圍驗證這三天,你倆輪流盯,盯死他。」
「包在我們身上。」
趙三拍著胸脯。
「記住,只看,不碰。」
三天一晃就過。
出海這天凌晨四點,碼頭上的燈全亮著,海平號打頭,後頭跟著海事船和專家組的小型勘察船,三條船的機器聲在黑水裡滾成一片。
秦伯坐鎮海平號舵位,菸袋別在腰後,一雙手搭在舵輪上,非常平穩。
「潮線我算過了。」
林凡把海圖鋪在駕駛台,指尖點在一處礁影外側。
「進溝口外沿,停這裡,再往裡半分,就蹭著倒流溝的邊了。」
「按你說的走。」
秦伯應了一聲,腳下壓了壓油門。
阿水蹲在船尾,清點著繩標,粗繩,鉛墜,浮球,一捆一捆碼的整整齊齊。
「凡哥,標流繩六條,全在這兒。」
「下水後按間距放,兩條一組,一組測表層,一組墜深水。」
林凡說。
「繩頭朝哪擺,流就往哪走。」
天蒙蒙亮,三條船進了黑潮道內側邊緣,海面出奇的平,平的發假,連浪頭都看不見幾個。
海事船上,劉海川扶著欄杆,金絲鏡片後頭的眼睛一直沒離開海平號。
磨蹭,他心裡冷笑,這條小破艇慢成這樣,一條線一條線往外爬,測到晌午能測出幾個數,鄭老那關靠的不是膽子,是效率,是數據量,他就要看著這幫人忙活一天,最後捧回去一摞廢紙。
他清了清嗓子,隔著船舷揚聲喊過去。
「林技術員,你們這個速度,天黑也出不了三條有效數據。」
「評估要的是效率,麻煩快一點。」
「黑潮道的水,快不得。」
林凡的聲音順著海風飄回來。
「劉顧問要是嫌慢,可以坐快艇自己先進去轉一圈。」
劉海川臉上的笑僵了僵,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他可不會拿自己這條命陪葬,他退回艙里,端起茶,等著看這幫人自己亂套。
海平號按林凡標的點停穩,阿水把六條繩標挨個放了下去。
頭幾分鐘,水面安安靜靜,浮球隨波一盪一盪。
「表層兩條,順流,往外海擺。」
阿水盯著繩身,報著數。
「正常。」
「深水那組呢?」
阿水剛要張嘴,手上的繩猛的一沉。
「繩繃了!」
他的嗓音陡然拔高。
「深水繩頭在往回擺,凡哥,是反的,往溝里去。」
林凡俯身抓住繩身,一股又冷又硬的拽勁順著掌心往上傳,表層往外海走,底下的水,正一層一層往溝里灌。
「兩層流。」
他把繩交回阿水手裡,聲音沉下來。
「上面的出去,下面的回來,對沖。」
舵位上,秦伯的手指頭抖了一下。
六十年了,這條溝里的事,老輩人只能拿邪性兩個字糊弄過去,可這後生,六條破繩子往水裡一沉,就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老頭子盯著林凡的背影,後脊樑一陣一陣發麻,這孩子看水的眼,怕是祖師爺賞飯吃。
「秦伯,您早年在溝口,船頭是不是自己調過向?」
林凡回頭問。
「是。」
老頭咽了口唾沫。
「如今想明白了,舵沒毛病,是底下的流在拽船。」
「這就對上了。」
林凡抓起對講機。
「鄭老,劉顧問,都聽見了,表層的流向預報是對的,可底下那層,任何預報里都沒有。」
海事船上,杜工一把搶過對講機。
他扭頭衝著記錄員吼,吼完自己手心全是汗,干十幾年水下工程,雙層回流他在圖紙上學過,頭一回在人身上撞見,這玩意兒要是事先不知道,大船的錨下去就是死局。
劉海川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他心裡那點看熱鬧的勁頭,正一層一層往下塌,這種暗溝裡的活水,衛星測不出,官方記錄是空白,憑什麼這小子用幾根繩子就摸出來了,他死死盯著海平號上那個瘦高的影子,眼底的忌憚壓過了譏諷,這小子不除,他背後那位遞的話,就永遠是句空話。
「鄭老,數據太少,不足以支撐任何結論。」
他放下茶杯,硬著頭皮開口。
「我建議等大噸位設備和專業測流隊進場,再……」
「等?」
對講機里傳來鄭老的聲音。
「劉顧問,你等的起,沉船在海底躺了八百年,它等的起。」
「可黑潮道的轉流窗口,一天就那麼兩回,錯過就的再等半天,記錄繼續。」
「是!」
阿水應的乾脆。
半小時後,繩標數據記了滿滿三頁,林凡拿著記錄紙,走到鄭老跟前。
「鄭老,情況比想的更險,但路也出來了。」
「講。」
「雙層回流只在轉流前後半個時辰最亂,平潮那一段,水流最緩。」
林凡的手指點在記錄紙上。
「我的方案是,短時窗口進入,挑平潮,作業船貼溝口外沿。」
「進去只待一個窗口的時間,干一件事就走。」
「只干一件事?」
「分批觀察。」
林凡說。
「第一趟只探溝口地形,第二趟只測流速,第三趟再談聲吶。」
「每批人進去之前,外圍留一條隨時能接應的船。」
「窗口一過,人立刻撤,一分鐘都不多留。」
「隨時撤離……」
鄭老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渾濁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不求一口吃成胖子,一口一口咬。」
「海底下壓著的東西跑不了。」
林凡說。
「人會沒。」
艙里靜了幾息。
「好。」
鄭老一拍桌子。
「這個思路,寫進報告第一頁,老蔣,回去連夜整理,明早報省里。」
蔣主任連連點頭,筆在本子上飛快的劃,他扭頭看了一眼劉海川,姓劉的坐在角落,臉色陰沉,端著茶杯半天沒送到嘴邊。
日頭偏西,三條船回了碼頭。
岸上公路邊,一輛轎車停了整整一天,車窗降下一半,周啟明的助理舉著望遠鏡,從三條船出海看到回港,一幀沒落。
他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撥通電話。
「周總,外圍驗證結束了。」
他壓低聲音。
「姓林的全程沒出錯,雙層回流都被他摸出來了。」
「鄭老當場拍板,採納了他的新方案。」
「我看,這個人的打法,比檔案里寫的難對付十倍,咱們的路子,恐怕的換。」